谢家列祖列宗的排位被随意丢在地上,高高的供桌上,俨然躺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谢令仪,你疯了?”
谢莫婉结结巴巴地喊了一嗓子。
她也只敢跪着睡,谢令仪莫不是吃了熊心豹子胆。
“嚷嚷什么,我又没睡着。”
谢令仪从供桌上爬起来,手里还捏着什么东西,鲜红的流苏从她手心里溢出来。
谢莫婉顿时慌了神,连忙在袖间摸索起来。
玉佩不见了。
“你快还给我,不然别怪我对你不客气!”
其实谢令仪手里的,并不是谢莫婉的那枚,她的那枚还在萧衍那儿,谢莫婉是关心则乱了。
谢莫婉慌慌张张地站起来,想去抢回来,一时间又不敢越过脚下祖宗的排位。
僵持间,谢令仪淡淡地问道,“这玉佩是你的吗?”
谢莫婉心口一窒,“你什么意思?”
“我说——这玉佩到底是谁的?别同我说你不知道。”
谢莫婉仔细盯着谢令仪,不肯错过她脸上一丝一毫的变化,“这玉佩哪里来的,姐姐当真不知?”
谢令仪感到莫名其妙,“我要是知道,问你作甚?”
谢莫婉忽地笑了。
老天爷果真待她不薄,不仅让她重活一世,还要助她报仇雪恨,她忽然想到了一个极好的法子,能让萧衍和谢令仪都饱受折磨,痛不欲生。
“姐姐,你嫁给秦王,好不好?”
谢莫婉的语气十分笃定,笃定到让谢令仪生出了一种不详的预感,“我凭什么听你的?”
谢莫婉自顾自地说道,“我已决意进宫采选,这个玉佩,就当我留给姐姐的礼物了。”
这世间,再没有什么比得而复失更让人痛苦了,她所受的痛苦,定要让萧衍千倍,万倍地来偿还。
“姐姐有所不知,这玉佩的主人早已亡故,我与她有缘,她临终前便将玉佩送给我了。”
谢莫婉睁着眼睛编瞎话,谢令仪却丝毫没有起疑心。
很好。
往日种种,谢令仪既然已经忘的干干净净,那也怨不得别人了。
谢莫婉笑了笑,“姐姐留着罢,秦王殿下会好好待你的。”
萧衍一定会娶谢令仪,会爱她,宠她,敬她,直到他发现玉佩是谢令仪“偷”来的,谢令仪并不是他心心念念之人。
然后他就会毫不留情地杀了谢令仪,同前世一样。
谢莫婉满心满眼都是恨意。
等到谢令仪死在萧衍手里之后,她一定会亲口告诉他全部的真相。
亲手错杀所爱之人,只要一想起萧衍那痛不欲生的表情,谢莫婉就兴奋地要命。
谢令仪攥紧手里的玉佩,“你要入宫?”
“是啊。”
谢莫婉挑衅地看着谢令仪,她吃过的苦,也合该谢令仪好好享受一番才是。
谢令仪想了想,明白了。
她这蠢笨的妹妹恐怕也重生了,估摸是只看见了贼吃肉,没见着贼挨打。
还真以为她如表面那般风光无限。
谢令仪当然选择尊重,祝福。
……
郑玉的死未掀起太大的波澜。
自然,更无人关心险些被关进昭狱的谢令仪,也无人同她解释那掺了蒙汗药的茶,究竟是哪里来的。
直到半月后的傍晚。
破天荒地,临江院请她过去用膳。
花厅里人头攒动,香风扑鼻,谢令仪按着规矩,恭恭敬敬地磕头,“令仪给老夫人请安,给母亲和叔母请安。”
上首传来一声低沉的咳嗽。
听声音,像是男人。
谢令仪回忆了片刻,复又行了一礼,“女儿见过父亲。”
谢敬元低咳一声,声音十分威严,“免了,前些日子你受了惊吓,身体可还有不适?”
郑萦笑吟吟地站起来,将谢令仪拉在身侧,十分亲昵。
“你父亲今日回京述职,听说你受了惊,急地不成,我好赖劝了半天才肯用膳。”
谢令仪联袂垂眸,细声细气地认错,“女儿不孝,让父亲担心了。”
“瞧这孩子,话说地多生分呀。”
郑萦瞥了谢敬元一眼,嗔笑着戳了戳谢令仪的脸颊,“以后可要懂事些,三更半夜的,莫要再一个人乱跑了……”
谢敬元的脸色已经沉了下去。
“你还未出阁,更要谨言慎行,切莫落了把柄,让人嘲笑我侯府家风不正。”
谢令仪还未来得及辩解。
二叔母杜如慧已经阴阳怪气地开了口,“大哥有所不知,那男人可不是一般的男人,咱们令仪啊,那可是攀上了金枝。”
皇帝的嫡子,未立正妃的秦王。
可不是响当当的金枝吗?
“混说什么,只是巧合而已,我已经叮嘱了秦王,请他约束好手下人,莫辱没了令仪的闺誉。”
谢敬元有些不满,这个女儿虽说刁蛮任性些,但绝不是毫无廉耻之人。
谢老夫人瞪了杜如慧一眼。
杜如慧讪讪地低下头,不吭声了。
谢敬元又看向谢令仪,严厉地批驳道,“你也是淘气,禁足半个月,以后不可再犯。”
他偏听偏信惯了,又一昧地宠着郑萦。
自知多说无益,谢令仪只管欠身领罚,并无打算诉明冤屈。
这个爹虽说阴晴不定,但总归是她唯一的亲人,也是唯一一个肯真心待她之人。
即使,这真心少了些,不过总比没有强。
一顿饭吃的不欢而散。
回锦绣阁的路上,谢令仪暗自琢磨着出路,眼下谢莫婉天天哭闹,死活都要入宫采选,郑萦还忙地焦头烂额,没时间来找她的麻烦。
可迟早有这么一天的。
眼下,她的婚事又落到了郑萦手里。
她会怎么作贱自己,那都不用想了。
月色清冷,等晃到锦绣阁时,春棋远远地就迎了上来,“二房的李姨娘又挨了打,问您来讨要膏药了。”
杜如慧善妒,常将房里的姨娘们折腾地死去活来。
估摸是今日受了气,又去磋磨姨娘了。
谢令仪想了想,决心去看看她,毕竟要扳倒杜如慧,还少不了这些姨娘。
郑萦到底没能拗过谢莫婉,将她的名牌递到了礼部。
谢莫婉很欢喜。
谢令仪也很欢喜。
谢莫婉便不怎么欢喜了,她转头去央求郑萦,说是要和谢令仪同一日出嫁,凑个好事成双。
谢令仪眼皮一跳,这些人,还真是迫不及待啊。
挨到傍晚时分,临江院递出了消息。
“听老夫人的意思,是要将您许给二夫人的内侄,肃国公府的杜璨。”
春棋忧心忡忡,“老爷已经答应了,预备着这几日就换庚帖。”
杜璨,那个敷粉涂唇的死肥猪,仗着肃国公府的威势,欺男霸女,无恶不作,虽未娶妻,已经养了一胡同的外室。
荤素不忌,男女都有。
谢令仪闭上眼睛,这么荒谬的亲事,父亲到底是怎么同意的。
最后一丝奢望也破灭了,谢令仪吩咐春棋为她更衣。
她要去寻萧衍。
这金枝,她夺定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