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令仪决心打个赌。
父亲会先走向谁?
是险些命丧黄泉的她。
还是一夜未眠的谢莫婉。
“三——”
谢莫婉趴在庭院里,瞧上去憔悴极了,嘴唇干裂,满眼都是猩红的血丝。
谢敬元的心狠狠一揪。
“婉儿……”
谢敬元生生止住朝她走去的脚步,有些心虚地去瞧谢令仪。
谢令仪站在游廊下,袅袅婷婷,风姿绰约。
瞧上去并无什么不妥。
想是下人夸大其词,将事情故意渲染的严重,谢敬元自我安慰道。
“二……”
谢令仪在心里无声地数着。
谢莫婉哭哭啼啼地抬头,谢敬元有些迟疑。
“一……”
谢令仪闭上了眼睛。
“爹爹怎么才来啊……”
谢莫婉咬着唇,委屈的不得了。
谢敬元不再看谢令仪,他三步并作两步,连忙将谢莫婉扶了起来,“好孩子,这事儿同你不相干,你在这熬一宿作甚?”
谢莫婉扑进谢敬元的怀里,“爹爹,你求求叔父,让他别打三哥哥了,都是我不好……”
谢敬元心疼的要命,“好好好,爹爹都依婉儿。”
郑萦落在后头,她抚了抚头上奢华夺目的牡丹花冠,笑吟吟地同谢令仪说话,“令仪,你瞧上去气色倒还好,身体可康复了?”
谢敬元身体一僵,有些尴尬地将谢莫婉放开。
他头一次对谢令仪关怀备至,“令仪也去歇着罢,你三哥哥被奸人蒙蔽,做下这等错事,这都是他该受的。”
谢令仪的心一点点冷下去。
“是,女儿告退了。”
谢令仪转身就走,谢敬元看着她的背影,欲言又止。
还在考虑要不要去陪陪令仪,谢莫婉已经用力地去晃谢敬元的胳膊,“爹爹快啊,三哥哥流了好多血……”
谢敬元收回目光,被谢莫婉扯到了谢璧身前。
罢了,令仪性子冷,去了她反而不自在。
就让她好好歇着罢。
郑萦瞧着谢令仪的身影消失在拐角处,忍不住嗤笑了一声。
这谢令仪天生的贱骨头,明知谢敬元只宠爱婉儿,每次还要巴巴儿地试一次,不见棺材不落泪。
跳进黄河,也是个没人要的。
今日晚膳,厨房多送了一海碗珍珠煨鱼肚汤。
春棋笑眯眯地给她盛了一小碗,十分高兴的模样。
“这珍珠粟米可是专供皇室享用的,大老爷统共得了一点,都给咱们小姐送来了。”
谢令仪看了一眼,全都挥袖打翻了。
汤汤水水溅了一地。
春棋不知所措地跪在地上,有些不明白谢令仪为何会发火。
“你们都下去,我想静静。”
人都退出去了,谢令仪仰躺在榻上,不由地想象谢敬元此刻在作甚。
谢莫婉都哭肿了眼睛,他一定心疼坏了。
谢莫婉打小就特别爱哭,高兴了哭,伤心了哭,生气了也哭,她的眼睛总是水汪汪的,像是一泓清泉。
而她,最后一次因为父亲流泪。
是在她十一岁的生辰。
她记得很清楚,因为那日月满中秋,是阖家团圆夜。
她死里逃生,从庄子里逃了出来,然后偶遇萧成隽,被他扔进马车捎回帝都。
长宁侯府张灯结彩,喜气洋洋。
她好像死了一般,长宁侯府好像从来没有她这个人。
便是她心心念念的父亲,好像也忘了他还有个女儿。
她的明月阁,也不是她的了。
爹爹,祖母,叔叔叔母,兄弟姊妹……整个长宁侯府,陌生地让她害怕。
她被下人拦在外面。
只能远远地,看着他们阖家欢聚。
最后是萧成隽,将她提溜了出去,请她吃了一碗长寿面。
面条很难吃。
萧成隽一面看她眼泪拌面,一面举起酒杯对月吟诗。
他当时怎么说来着。
“孤骨夜难卧,吟虫相唧唧,谢令仪,你我都是多余之人。”
谢令仪摇摇头,往事不堪回首,多思无益,她还是往前看罢。
躺了半日,谢令仪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半夜她被夏书用力摇醒。
“小姐,您快去看看,尚姨娘,尚姨娘她要被打死了……”
谢令仪翻身爬起来,睡意全消了。
匆匆扯了件斗篷,谢令仪朝听风小筑的方向狂奔而去。
心跳地极快。
谢令仪吸着冰冷的风,用平生最快的速度跑到了听风小筑。
庭院里弥漫着血腥味儿。
只有一袭单薄的身影,在凌厉的鞭影里辗转求饶。
“都给我住手!”
谢令仪一声厉喝,行刑的侍卫迟疑地放下手。
杜如慧坐在檐下,正端了热茶慢条斯理的品。
“不许停,继续打,打死为止。”
她笑吟吟地看着谢令仪,“没眼力见儿的东西,也不知给未来的王妃娘娘搬把椅子。”
行刑的是杜如慧的人。
谢令仪的命令并不好使。
尚姨娘满脸是血,气若游丝地让谢令仪回去。
狰狞的鞭影再次铺天盖地卷席而来。
尚姨娘紧紧闭上眼睛,过了半晌,却未感到疼痛。
她惊恐地睁开眼,只见眼前半跪着一道瘦弱的身影,将她挡在了身后。
谢令仪死死咬着牙,额头上渗出了一片细密的汗珠。
杜如慧瞄了她一眼,只觉着大快人心。
“作死的东西们,还不把大小姐扶回去,处置一个上不得台面的贱妾,怎么敢惊扰了大小姐的清梦。”
脊背生生被掀了一层油皮,疼地像是被热油滚了一遭。
不算厚实的斗篷,已经渗出了血迹。
尚姨娘哆嗦着摇头,艰难地重复着两个字,“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