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本是卧龙岗,散漫的人儿~”
悠长的戏腔回荡在林间。
敞篷马车上仰躺着唱歌的少年正是云中县城有名的屠户高诚。
“小先生,卧龙岗是哪啊”一个小娃娃盘膝坐在高诚旁边,用扇子给他扇风,他从范阳郡来,一路也走了不少地方,从没听过卧龙岗这个名字。
两只小手黑乎乎的,握着相对他身形来说,颇为硕大的扇子。
“卧龙岗啊,是我的家乡,一个很美丽的地方,在那里,人人有饭吃,人人有书念,没有战争侵扰,没有地主恶霸”
高诚躺在装满货物的马车上,看着蓝天,想起前世。
“哇,是所有人吗,他们真的每天都能吃上一顿饭吗”
小孩子震惊的看着高诚,嘴巴张得大大的,发出震惊的呜哇声。
可爱极了。
“一顿,哈哈哈哈,是的,他们都能吃上一顿饭,每天”
“天啊,那一定是神仙的日子。”
好像脑子里已经出现了那样的画面,小孩口水从嘴角淌下,然后吸溜一声,又回去了。
可惜幻想不能填饱肚子,小孩子摸了摸自己干瘪的肚子,他已经一天没有吃饭了。
想到这里,他赶紧用力扇起扇子,刚刚小先生说过,他只要扇子扇的好,就请他吃饭。
范阳郡闹了饥荒,逃到这里,一家子就剩他一个了,他一定要活下去。
带着阿爹阿妈阿哥阿姐阿弟的那份,一起活下去。
想到这里,他的力气就仿佛从身体里的深处源源不断涌出,扇子快速摇摆。
“行了,别扇了,这林子阴气大,你再给我扇风寒了”
一只手搭在他的胳膊上,另一只手递到他面前,那是一块糕点。
小先生不知道什么时候坐起身来。
“饿了一天,一次不能吃太多东西,先吃点糕点”笑容和蔼,好像寒冬大雪过后的阳光,灿烂耀眼。
“姐夫,这小子干活还挺踏实的,留着吧,给我当个扇风工人,工钱我开”
高诚向前面精致马车里遥遥喊道。
“我云中李家不至于连个小孩子工钱都出不起,你要留下那就留下”
李望山淡淡的声音从车厢中传来:“地主和恶霸怎么能混为一谈,高诚,少教坏小孩子,地主都是大善人,没我们,那些佃户都得饿死,还有,别整天说胡话,什么人人有书念,天下人要都识字了,那不乱了套了,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此乃君子之道”
“是是是,知道了姐夫”高诚也不辩解,呼来随行人员,让他们准备一套干净的衣服,给狗娃换上。
这孩子是他们半路遇上的,遇见的时候,正在路边蹲在一个老汉的身边,两眼懵懂,不知道该去哪里。
走近一看,那老汉已经死去多时了,问小孩子,叫狗娃,说自己阿爹睡着了,自己在等他醒来。
当大家告诉他阿爹已经死了,醒不过来的时候,他也只是哦了一声,在路边就开始用手挖起来,想要把阿爹埋了。
后来才知道,他已经送走六个家人了,习惯了。
“你能帮一个,你能帮十个百个么”李望山看着回到车厢里的高诚,无奈的摇摇头:“想要救他直接救就好了,还给他安个扇风工人名头,你也真是花哨”
“你不懂,不劳而获是罪恶的温床,他付出劳动,我给出报酬,很公平,不是我救他,是他在自救”
高诚进来就躺在铺满柔软被褥的垫子上。
这个车厢外观精致,内里更是奢华,车厢四方柱子上挂着香炉,各点着一根熏香,这种熏香一根等同一金。
香味淡雅,沾在人身上三日不会消掉。
李望山正在车厢正中席地而坐,面前的桌子上摊开的白纸上,是他刚刚写下的字。
旁边还有书童不时的给他换上温热的茶,保证入口时是最适宜的温度。
一个车厢乘坐三个人丝毫不显得拥挤,甚至还有些空旷。
“你考虑的倒是多,范阳郡闹饥荒,灾民何止十数万人,你救得过来么”
“能救多少是多少,什么事都是从小做起,这个道理还用我教你么”高诚从怀中掏出一本书,在上面写写画画。
“整天画些奇奇怪怪的画,不懂你在研究什么,如果真想搞学问,就把四书五经念好,圣人的道理都在那里面,稍微懂得只言片语就够你一辈子受用无穷”
“圣人能让所有老百姓都吃饱么”高诚头也不抬,继续画画。
“没有任何人可以让老百姓吃饱,但圣人可以让人知尊卑,懂进退,那都是大道理”
李望山对于这个媳妇的弟弟之前接触并不算多,如今才发现他整天想的都是些什么离经叛道的事情。
“大人物研究大道理,小人物研究小道理,各司其职,不也快哉”高诚挥舞着手中的画册,自在的说。
图纸写写画画,依稀看得出是一个木头架子,上面有一条条线段,好像是丝线。
在架子中间,是一条条绳子和木头组成的一个机关,下方有一个梭子样的物品,但又有些不同。
对面的两人只是看了一眼,就失去兴趣,那画太简陋,看一眼都觉得脏了眼睛。
“君子不器,这都是工匠干的活,你现在首要任务是蕴意,其次的都是其次”
书生说完不再言语,低头继续练着书法,童子继续添着茶。
仿佛几千年前就是这样,几千年后也应该这样。
循环往复,永不停歇。
见两人都不再理自己,高诚撇撇嘴,继续写写画画。
过了良久,随从把狗娃带到了车厢外。
“高爷,狗娃的衣服换好了”
“换好了就让他进来吧”
高诚画到关键处,不停回忆着曾经看过的课外读物,那梭子的细节逐渐细化,贴近记忆里的模样。
直到狗娃站在他身旁扇风才反应过来。
“坐着扇,站着扇不累么,跟你那个前辈要个杯子,自己渴了自己倒水喝”高诚指向李望山的书童,吩咐道。
“谢谢小先生,您真是个好人”狗娃子立马跪下想要磕头。
膝盖刚弯下,就感到脖颈一紧,自己双脚离地被提了起来。
“不准跪,爹妈都死了,没人值得你跪”高诚厉声道。
“以后在我这里,问好,行礼都可以,就是不准跪,记住了,给我站直了,堂堂正正的说话”
“好的,小先生”狗娃被吓得鼻涕泡子都出来了,小孩子终究胆子小,有些手足无措。
“行了,做你该做的事吧”高诚指着旁边的扇子“劳动换食物,讲好的”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