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个小时以后,一架飞机落地京州机场。
舱门打开,秦启明拉着行李箱,步伐沉稳地走出机场。
望着眼前的景象,他不禁感慨,20 多年没来京州了,这里的变化可谓翻天覆地。
这座城市,熟悉又陌生。
曾经,他在这里的汉东大学埋头苦读,顺利读完法学硕士研究生。
他的硕士导师是龙未丘教授,治学严谨、令人敬仰。
龙未丘在 2004 年调任京城政法大学,现在是副校长。
秦启明回想起来,那个年代一届研究生人数不多,同学们的和名字,他基本都能想起来。
祁同伟、陈阳......
当年,秦启明是委培硕士研究生,从军队从来,毕业后又回到军队去。
离开军队后,先后在汉西省、魔都和京城公安系统工作。
刚刚升任为公安部副部长。
那一年,还是个20多岁的小伙子,现在已有不少白发,岁月不饶人。
只是如今,还留在汉东发展的,似乎只有祁同伟。
岁月变迁,城市在变,人也在变。
他拦了一辆出租车,坐进后座,“师傅,去汉东大学。”
大半夜的,他实在不想打扰任何人。
要是现在给赵立春、或者高育良打电话,指不定他们就会安排一众干部敲锣打鼓地迎接。
他军人出身,最不喜欢这些形式主义的东西。
要是给祁同伟打电话似乎也不合适,祁同伟执行任务那么辛苦,想必现在正累着呢。
先不惊动他的老同学。
出租车缓缓启动,司机林国虎是个健谈的人,主动搭话:“大哥,听你这普通话,不像本地人吧?来京州旅游还是办事呀?”
估计年龄差不了几岁,就喊大哥吧。
秦启明笑了笑:“师傅,我算是故地重游吧,我以前在汉东大学读过书。现在,开出租车怎么样?”
了解基层的声音。
这就叫接地气。
如果是让赵立春或者高育良领着,看到的全是好的。
见到的人估计也是只讲好话。
林国虎一听,来了兴致:“哟,大哥,那你对京州以前肯定熟。别喊我师傅了,我叫林国虎。喊我老林就行。
你瞧瞧现在,这物价涨得,开出租车赚那点钱,除去份子钱、油钱,剩不了多少。有时候拉一天活儿,累得腰酸背痛,一算账,纯利润没多少,都给别人打工了。”
秦启明微微点头,“老林,现在各行各业都不容易,你们风里来雨里去,确实辛苦。物价涨了,成本高了,收入却没怎么跟上,这压力确实大。
不过话说回来,京州这些年发展快,城市规模扩大,人也多了,出租车生意应该也比以前好些吧?”
每一个行业都有自己的门槛。
行业内的人门清。
行业外的人,就是门外汉。
林国虎握紧方向盘,苦笑道:“大哥,你想的和实际不太一样。城市是发展了,可人多车也多啊,竞争大了。
以前跑一趟长途,还能赚不少,现在到处都是网约车,分走好多客源。我们出租车生意反而不好做了。”
秦启明若有所思,“网约车冲击确实大,不过正规出租车有保障,乘客坐得也放心。对了,老林,那在你看来,政府在扶持出租车行业这块儿,做得怎么样?”
林国虎哼了一声,“扶持?我看是没扶持到点子上。说是规范网约车市场,可到现在还是乱哄哄的。
对我们出租车,也没见有啥特别的政策,就是让我们办证,各种手续费用交了不少,实际好处没看到。
市委书记李达康电视上一讲话调研,规范,扶持,出台政策,副市长丁义珍就下去哔哔了。人模狗样,肥头大耳,看着就不是好人。”
秦启明皱眉,“这样啊,看来政策落实还存在些问题。老林,你觉得政府要是想改善出租车行业现状,从哪方面入手比较好呢?”
林国虎挠挠头,思索片刻说道:“我觉得首先得规范网约车,不能让他们这么乱搞,抢我们生意。
然后给我们出租车减减负,公司少收点份子钱。”
秦启明认真听完,点头道:“老林,你说的话应该代表了出租车行业的心声。我相信如果政府要是听到你的想法,会重视起来的。”
林国虎无奈地笑了笑:“希望吧,我是没有指望丁义珍给我们办好事,别嚯嚯我们就行。
对了,大哥你以前在京州读书,那时候京州可没这么多烦心事。”
九十年代还是美好的年代,没有那么多烦恼。
秦启明回忆起往昔,脸上浮现出一丝笑容:“是啊,那时候物价没这么高,城市也没这么挤,生活节奏慢,人也单纯。
不过时代在发展,问题总是会出现,解决了就好。我们要用发展的眼光看问题。”
林国虎点头称是:“大哥,你说得对,就是希望这问题解决的速度能快点,我们老百姓就能少受点苦。”
丁义珍,大兔孙。
心里骂了N遍。
“老林,现在京州的治安怎么样?”
“哦,大哥,你想听真话还是假话?”
林国虎狡黠地一笑。
“哈哈哈,我其实想听真话。假话没有意思嘛。” 秦启明被逗乐了。
林国虎这才收起笑容,边说边摇头,一脸无奈,“要说这京州的治安,比前几年是好了很多。上头抓得紧,警察也上心,大面上看着挺太平。
但是吧,有时候也让人糟心。晚上跑夜车,偶尔能碰到些醉鬼,胡搅蛮缠。
上次有个醉汉,上车就吐了一地,说要去的地方压根儿不在城里,我说去不了,他就开始撒酒疯,揪着我衣领子不放。”
秦启明抽出一根香烟,点上后说道:“是啊,醉汉难缠,他不违法,即使警察来了也不好处理。”
林国虎猛点头:“可不是嘛!报警吧,等警察来也耽误时间,本来晚上拉客就指望那几个小时赚钱,这一折腾,好几个活儿就没了。
不报警又咽不下这口气,你说憋屈不憋屈?而且现在有些小偷也机灵,专挑人多的地方下手,等你发现东西没了,人早没影了。”
秦启明认真听着,时不时应和几句。
林国虎又接着吐槽:“大哥,你是京城来了,在汉东大学读过书。我就当你是老乡了。我觉得有些政策落实得也不到位。
上面的政策都是好的,千方百计为老百姓着想。
就拿咱老百姓住房来说,房价蹭蹭往上涨,普通打工族根本买不起。我家那小子,大学毕业留在京州工作,想买房结婚,可那房价,简直是天文数字。
家里把老底儿都掏出来,也只够个首付,剩下的贷款,得还到啥时候去?”
秦启明皱眉道:“老林,不是有保障性住房政策吗?”
林国虎哼了一声:“说是有,可申请条件一大堆,手续麻烦得很。真正符合条件能申请到的,没多少人。审核权在丁义珍手上,我申请过一回,次次去,每次都有材料不全的借口。
最后,材料全了。2个月后,审批还是被拒。”
“老林,为什么被拒?”
“大哥,原因很简单,就因为我开出租车。好多人都卡在这房子上,结不了婚,生不了娃,你说这社会发展得,咋连个安稳住的地儿都这么难解决。
京州人都知道李达康说的是真的好,天花乱坠,而丁义珍是真不办事。也有人说丁义珍说他是李达康书记的化身。
这算不算党员干部带头搞封建迷信,个人崇拜。可谁管?没人管。”
他顿了顿,接着说:“还有医保,有些药明明医保能报,到医院就说没货,得自己去外面高价买,你说气不气人。
上次我老婆生病,医生开的药,医院没了,让去外面指定药店买,价格比医保报销后的贵了好几倍。这不是变相增加老百姓负担嘛!”
秦启明深吸一口烟,缓缓吐出:“确实,政策是好的,但执行过程中可能出现了偏差。”
大概率是利益。
医院实行药品零差价,且一些特需药品列入医保目录,本是为了减轻患者负担的好政策。
可现实中,一些价格高昂的药品,医院会与指定药店达成合作。
如此一来,部分医生每开出这些药,引导患者去指定药店购买,就能从药店获取一定比例的回扣。
花295买药,医生回扣170,患者成了冤大头。
林国虎越说越激动:“再说说这教育,现在孩子上学压力大得很。各种辅导班、兴趣班,学费贵得离谱。为了孩子能上个好学校,家长们都拼了命地赚钱。
可普通家庭哪有那么多钱?孩子累,家长也累。这教育到底是为了培养人才,还是为了赚钱啊?”
秦启明点头道:“老林,你的话让我感到脊背发凉。教育改革一直在推进,但可能还需要时间完善。我想有一天会得到解决。”
林国虎叹了口气:“唉,大哥,你是不知道我们老百姓的苦啊。就盼着上头能多听听我们的声音,把这些问题解决了。
我们见不到李达康,不敢见丁义珍。我也只是吐槽,你是京城来了,就当我发牢骚了。”
秦启明掐灭香烟,认真地说:“老林,你说的这些很有价值,谢谢你,我相信问题总会慢慢解决的。”
一路上,林国虎还在不停地诉说着生活中的各种不如意。
秦启明则静静地听着,心中暗暗记下来自基层的声音。
一段对话,让他对汉东接下来的调研方向,有了更清晰的认识。
车窗外,京州的夜色依旧,可这座城市里普通人的生活百态,却如一面镜子,映照出发展中的种种问题。
只有正视这些问题,才能让城市真正向着更好的方向发展。
让百姓过上更幸福的生活。
让城市更美好。
秦启明这一趟汉东之行,任重而道远。
车停在汉东大学的培训中心,秦启明把他的电话留给林国虎。
“老林,我叫秦启明。我这几天就住在汉东大学,有事给我打电话,有些问题,我或许能帮你。”
林国虎拨了秦启明的号码,响了一声就挂断,“谢谢秦大哥,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