綦锋回了侯府,一路默然。
他在想苏九娘的建议,先不提这丫头为何不想成婚,单说要解救他,又是出于什么立场和目的?
难道不应该是幸灾乐祸,骂他罪有应得才对?
他一时有点看不懂这个苏九娘了。
脚步放缓了些,身后跟着的沐白“咚”地一声就撞在了他的后背上。
沐白赶忙道歉,“侯爷恕罪,侯爷恕罪,小的知错,小的知错。”
綦锋回头,看着沐白吓白的脸,心下无奈,他也没想怎样,冷脸都没拉出来半张,怎的就能把人吓成这样。
“冷影呢?”他还是更适应冷影那样的粗线条。
换了冷影,只怕还会埋怨他怎么说停就停,也不提前吱一声。
欠揍是欠揍了点,可是更让他自在。
“冷侍卫在打包行李。”沐白小心回道。
“他接了什么差事?”綦锋回了身,一边继续向前走,一边随口问着。
“没接什么差事,他是要走。”沐白的声音有点急,他真的接不了冷影的活,这半日跟在綦侯身边,他大气都不敢多喘,胸口就跟压着千金的石头一样,快要憋死了。
“走去哪?”綦锋终于听出了不对。
“老夫人要赶他走。说他办事不利。”沐白一脸焦急,近乎祈求地看着他。
“为何?”綦锋刚问出口,却立刻就想明白了。
“就是……”沐白也不敢说,冷影是大喇喇地告诉他因为綦侯相不中媳妇,所以老夫人把火气撒到了他身上。
可这话,他要怎么跟綦侯讲啊……
綦锋抬手示意他不用再说。
“我去趟怀恩堂,你让冷影老实待着。”他撂下一句,转身去寻老夫人。
刚走没几步,迎面一架高高抬起的软娇正向他走来,他定睛一看,原来是他爹的拜把子兄弟,皇帝最小的叔叔,端亲王。
綦锋走过去,恭敬行礼,端王爷手支在软娇上,探了身子,眼珠子一错不错地在他脸上打转,直看得綦锋都不自在起来,他才悠悠开口,“不应该啊。“
“什么?”綦锋纳闷。
端王不答,却板起脸,“回你的远山堂!”
“嗯?”綦锋更加莫名其妙,他刚想再问,就听端王又道,“跟过来!”
哦,原来是这么个意思,端王这架子还真是端得够高的。
于是綦锋跟班一样,随在端王的软娇边上,把他老人家迎进了自己的远山堂。
待端王下了软娇进了正堂坐定,綦锋倒了茶恭敬递给他。
端王接过,探着身子嗔他,“找个姑娘成婚,有这么费劲吗?”
綦锋依旧不接话,这话接了就只能是怼他,不费劲,不费劲你干嘛现在还没个正妃。
端王看他面有不屑,知他心里没藏着什么好话,他把手里的茶杯“咚”地墩回桌上,“大榭最好的姑娘排着队给你挑了一圈,你就一个都看不上?”
“嗯。”綦锋鼻子里挤出个音。
“啪”的一声,端王把手里盘的一串天珠手串丢在桌上,“能耐得你,你以为你是谁?!”
他得替侯府老夫人好好骂骂他。
“王爷莫要生气,是我配不上他们。”綦锋很是识趣地软下来,他拾起桌上的珠串,恭敬递到端王面前。
端王没好气地一把扯了,“不怪你娘生气,我都想抽你!”
綦锋苦笑,“我现在还不想成婚。”
“你二十四了,现在不想成婚,你想什么时候成婚?”
端王也顾不得自己来时在心里琢磨的忌讳了,先前他还想着这句话一定不能说,说了就是打自己的脸,结果面对这么个大倔驴,终究还是气得口不择言。
就很是气闷。
綦锋低头,依旧默然。
端王见他如此,眼珠子转了转,把脖子探近了些,“有心上人了?”他紧紧盯着綦锋的反应。
綦锋心头一紧,他强作镇定,“没有。”
于是,不值钱的天珠手串又被“啪!”地丢在桌上,还“滋溜”一下划到綦锋面前,撞在他的手背上。
“抬头看我!”端王爷斥他。
綦锋抬头。
“当真没有?!”端王爷仍旧不死心。
战场上多年的磨砺,早让綦锋练就了大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本事。
当然,先前在演武场红了脸,纯属意外。
他压下心头的一丝慌乱,面无表情地嘴硬道,“没有!”
端王叹息,“不应该啊,运气这么差吗,一个心仪的姑娘都遇不到?!”
是的,运气太差,如果他是陈锋,走镖的陈锋,那该多好……
但他不是自怨自艾之人,还有很多事情等着他处理,还有很多人正摩拳擦掌,准备给他新的一击,他得全力应战。
他不想端王爷继续这么打量他,他可从来不会甘于被人逼迫,眼睛一瞥,“您不成婚,也是有心上人了?”
端王被问得心头一颤,他探身一把又将珠串捞回手里,“问你呢,别攀扯我!”
“哦,那就是也运气不好。”綦锋一脸恍然和同情。
端王爷气结,“胡咧咧个屁,王爷我的运气可是全大榭最好的!”
綦锋长长地拐着三十道弯地“哦”了一声,眉头微不可察地挑了挑,这老王爷,果然有事。
端王爷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差点被这兔崽子套了话去,他正了神色:“你现在是一府之主,整个镇北侯府都仰仗着你,运气再差,你也得认命!”
“再说,运气这个事,不是等来的,命里没有,那就是没有,你耗着也没用!”他口气更重了些。
綦锋叹气,“我以为全大谢,唯一不会来逼我的人,就是您。”他抬眼,拧眉望向端王。
他想到早上出府前,齐嬷嬷来传话,说他娘病了,旁敲侧击让他千万不能搞黄了最后这次相亲,他不用查,也知道他娘是在骗他,可骗他,才更让他心疼,如果不是逼急了,他娘才不屑用这些手段。
演武场上,苏九娘让他又想到了陆盛楠,他觉得自己这辈子只怕都会困在对陆盛楠的亏欠和思念里,无法救赎。
回了府,陪伴他出生入死的兄弟又要被赶走。
现在,他心底里皇家的绝对清流,几乎就是真通透和真性情的代名词的端王,也来逼他……
他心底涌出股从未有过的无力。
“王爷,我心中有魔。”
端王爷完全没有料到会听到这样一句,一贯坚硬得钢铁一般的人,突然间就示了弱,骇得端王爷面上猛得一僵,心头瞬间就溢满了心疼。
他看着綦锋长大,当他是自己的亲儿子一般,“这话怎么说的?”
綦锋捧着手里的茶,“那日为了给大哥报仇,我冲进敌营,很快就杀红了眼,仿觉我就是地府里来的恶鬼,那些人哭嚎、乞求、甚至咒骂,都无法在我心里激起哪怕一丁点同情、怜悯或者犹豫。”
他语调平淡,仿佛在说隔壁院子的海棠开花了,鱼塘里的鲤鱼肥了一般……
但端王的心却被狠狠揪紧,立刻就红了眼眶。
“孩子。”他伸手握住綦锋的手,“我没有上过战场,不能感同身受,但你既然是大榭的将军,是守护万千黎民的英雄,就不能生活在对敌人的自责里,这对你不公平。”
綦锋抿唇,黯然一笑,“也许无情和冷血才是我的护身符。”
端王手上一顿,而后却用力攥了攥了綦锋的手,“你错了,把日子过得热乎、红火,你才对得起自己,对得起侯府和你母亲!”
綦锋眼眶一热,他的心狠狠地晃了一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