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慵懒地爬进宿舍铁窗,在刘涛的睫毛上跳着碎金舞步。
如果生活很苦的话,那就做个甜甜的梦。
此时刘涛躺在宿舍床上的下铺,应该就在做一个甜甜的梦。
他蜷缩成虾米状,嘴角挂着享受的笑,唇瓣有节奏地蹭着棉被,发出小猫嘬奶般的细微声响。
许琛和刘涛的床铺都在下铺,挨着门,一左一右相对着。
许琛身上就穿着一个四角裤,小肚子上盖着夏凉被,像条咸鱼般翻了个身,就看到刘涛那个死出,“这货绝对在梦里耍流氓。”
这几天虽然入秋了,但他断定,刘涛做的肯定是春梦。
今天周日,放假休息,不上课。
初中部,两个星期双休一次。
高中部,四个星期双休一次。
住校生,只有双休的时候会回家,不然只放假一天,刚回去就又得回来,时间都浪费在坐公交车上了。
一般没啥事,没人愿意折腾。
像许琛、刘涛离家远的这些学生,都窝在宿舍睡觉。
学生们睡到自然醒后,有的洗洗衣服,有的去逛逛街,有的斗地主,有的去打篮球,有的打乒乓球。
没人踢足球,06年的国足已经走下坡路了,成绩不佳,内部管理和形象开始有负面舆论。
这种情形每况日下,直到铁子进去还没挽回。
大早上,学生们都在睡懒觉,整栋宿舍安静的跟恐怖片似的。
他促狭一笑,翻身下床,穿上深蓝色充满澡堂风情的拖鞋,蹑手蹑脚到窗台拿了刘涛的薄荷味牙膏回来。
小白的床铺靠着阳台窗户,他也只穿着四角裤,不过他那四角裤相当骚气,扎眼的黄色,上面印着蜡笔小新。
他枕头折叠垫在头下,翘着二郎腿,正在拿着诺基亚6101玩俄罗斯方块玩的正起劲呢。
诺基亚6101,是一款翻盖的灰白相间的手机,彩屏,去年刚发行,小白花了2500买的。
要不说他爸是大哥,他叫太子爷呢!
这年头、这破县城,花2500给孩子买一部手机,那人数也屈指可数。
整个三高,估计都没他那么任性。
连张菲的亲叔叔、三高校长张乾用的还是一款直板的老款诺基亚呢。
见到许琛狗狗祟祟、蹑手蹑脚的样子,小白目光从手机上抽离,看他,操着一口塑料粤语问,“大佬,你又搞咩啊?”
“嘘!”
他忙手指放在唇前,做了个噤声的动作,指了指刘涛,促狭的走到刘涛旁边,拿着那管薄荷味牙膏,用力挤出一小结,放到刘涛唇边。
小白见他又在作妖,顿时手机也不玩了,颠颠的踩着拖鞋过来瞧热闹。
就见刘涛嘴唇一碰牙膏,可能触感是凉凉的、软软的,导致梦里景象变了,刘涛竟伸出了舌头舔了舔。
薄荷味的牙膏,有点蛰舌头。
春梦中的刘涛眉头忽皱了起来,然后又舔了一口,接着忽睁开了眼。
一睁眼就见许琛拿着一管牙膏,发出一连串的爆笑,笑的弯了腰,笑声在安静如鬼屋的整幢宿舍楼里来回晃荡。
小白坐在刘涛床上,一手拿着手机,一手拍着刘涛身上的被子,笑的打跌。
“艹!许琛,你真特么有病!耽误我大事!
我差点就要和新垣结衣进行更深入的交流了!你特么把我弄醒了!”
刘涛抬手擦掉嘴上的牙膏,一嘴的薄荷味,呸呸呸一通吐,“我说怎么湿湿辣辣的!还以为新垣结衣没洗澡呢!”
没有怪许琛让他吃牙膏,反而埋怨许琛打断了他和他老婆新垣结衣的巫山云雨。
许琛把牙膏扔到刘涛盖在身上的被子上,一副我早就料到的样子,“哈!我一看你一个劲儿亲被子的猥琐样,就知道你在做春梦!”
“还是和新垣结衣!艹,我幸亏打断你了,不然就和你做同道中人了。”说完一副后怕的表情。
“你放什么屁?我咋会和你做同道中人?”刘涛拿起被子上的牙膏,许琛砸的时候故意照准杯子隆起的点砸的,砸的他正热血沸腾的二弟有点疼。
“因为昨晚我也梦到新垣结衣了。”
许琛这一句话信息量很大,刘涛也秒懂,“啊!许琛,你玷污了我的老婆!”
吃了牙膏没发怒,被打断春梦没发怒,这一句话却令刘涛再不能忍受,掀开杯子跳下床,就要和许琛击剑,进行生死决斗。
两人这一通神经病的打闹,把寝室里的其他人也吵醒了。
一个一个纷纷打着哈欠坐起身,“班长,你真该死啊!好不容易睡个懒觉,被你吵醒了!”
“被窝就是青春的坟墓啊!同学们!生前何必久睡,死后自会长眠!好不容易不上课,还不抓紧时间去浪、去快活!”
许琛瞅着一个个蓬头垢面的舍友,瞎几把侃了几句,便对刘涛、小白道,“赶紧去洗漱吧,兄dei们!今儿有空,咱们去音像大世界,批发音乐磁带,走起!”
一听这话,刘涛也不闹了,小白也不在旁边笑了,各自去窗台拿了漱口杯、牙刷、牙膏、毛巾,与许琛一道到了外面走廊尽头的盥洗室。
盥洗室,外间是分别靠着墙壁的两排水龙头,过了一个门,里间是小便池和蹲坑,整个地面全是用白瓷砖铺就,水洒在上面,堪比溜冰场。
许琛、刘涛、小白三人穿着拖鞋,走在上面,小心翼翼,唯恐跌倒。
每次进盥洗室,许琛都忍不住吐槽这种在盥洗室地面铺瓷砖的反人类操作,经常有学生们走得急滑倒,幸亏学生们都是半大小子,身体健壮,摔了也没事。
要学生们全是打工人那被掏空一样的虚体,摔一下估计就见太奶了,那学校非得赔破产不行。
许琛抹了把溅到脸上的水珠,看了眼镜子里的倒影,镜中人顶着头桀骜不驯的乱发,晨光为他镀上毛茸茸的金边。
十七岁的锁骨还带着少年特有的清瘦,却已能窥见即将破茧的轮廓。
他伸手戳了戳镜面,水珠顺着指尖蜿蜒而下,在晨雾里折射出彩虹碎片。
这小子真特么帅!
三人快速洗漱完,穿上衣服,因为要出去耍,他们还给头发喷了点啫喱水,然后人模狗样的下了楼。
出了门,对面就是女生宿舍。
女生宿舍楼下的白玉兰开得正好。
许琛深吸一口气,胸腔里鼓荡着某种莫名的雀跃。
“张若婷啥时候出来?”刘涛蹲在女生宿舍门口,问。
“你和她约的几点?她一直不出来,咱们不能在这傻等啊!”小白扫了扫四周,想找一个认识的女同学去喊一下张若婷,结果发现洗衣服、晒衣服的女生,一个也不认识。
“傻子才傻等呢!直接叫她出来不得了!”许琛无所谓道。
“艹!怎么叫……”小白话还没说完,许琛拤腰,深呼一口气,操着他那破嗓子,冲着女生宿舍大喊,“张若婷!起床咯!下楼咯!”
这一嗓子,颇有张艺谋那句“安红,额想你!”的威力!
由于男生宿舍和女生宿舍挨着,他这嗓子,不仅整个女生宿舍给激活了,还把男生宿舍也给嚎醒了!
当清亮的少年音刺破晨雾,两栋楼仿佛被按下暂停键的放映机,旋即爆发出山呼海啸的起哄声。
就见男生宿舍、女生宿舍两幢楼的窗户处,探出一个个脑袋。
一排排水池旁洗衣服的女生们,楼下晾衣服的女生们,纷纷惊愕的望过来。
八怪的小火苗蹭蹭的燃烧,都想瞅瞅何方神圣敢在宿舍楼下喊女生的名字。
谈恋爱,现在都这么光明正大了吗!
堂而皇之的喊女朋友去约会!
这特么放校史上,也前无古人啊!
“我艹!你就这么叫啊!”
女生宿舍门前,楼上楼下数千道探究与八卦的目光里,小白靠着廊柱,整个人缩起来,以手遮脸,恨不能找个地缝钻进去。
刘涛更是不吭声,坐在台阶上,脸色涨红,头都快插到裤裆里了。
当事人,许琛却跟没事人一样,依然拤着腰,目光云淡风轻的在探出窗户的女生脸上一一扫过,想找一找张若婷。
小白、刘涛瞅了眼许琛,互视一眼,异口同声的道,“牛逼!”
女生301宿舍,刘潇、贾雯和张若婷同一个宿舍,俩人也听到那声带着怒音的喊声了。
她俩穿着小背心,拉开窗帘,往下一瞅,就看到门口那三只。
小白、刘涛跟鹌鹑一样缩着,许琛跟个鹤一样立在那儿,异常显眼。
刘潇回头往宿舍扫了一眼,正好张若婷刚洗完内衣端着水盆进了门,她顿时兴奋的跳脚,连连摆手,“张若婷,快来!快来!许琛喊你!”
“啊?”
张若婷刚在盥洗室洗衣服,隐约听到有人喊她,声音像许琛,她这才匆匆把内衣过了一遍水,涮了涮,便回来了。
见刘潇摆手招唤,还没搞清楚状况的她走了过去,探头往下看了一眼。
她一露头,许琛顿时看到她,对她挥了挥手,笑着喊道,“张同学,麻溜的,出去耍!”
好嘛!
许琛的动作,顿时又把所有目光全部转移到张若婷身上,男生宿舍见女主角出现,轰然爆发出阵阵起哄的猴叫!
声震云霄,在两幢宿舍楼之间来回回荡!
阵势浩大,霎时把没有准备的张若婷闹了个大红脸,一直红到耳根。
她像只受惊的兔子,忙缩回了头。
刘潇颇为羡慕还带着酸的道,“你这下子可出风头了。”
贾雯瞅了瞅她,又望了眼楼下的许琛,神色复杂。
张若婷苦笑,“这种风头我可不要。”
昨天,许琛说怕她天天学习变成书呆子,去音像大世界批发音乐磁带的时候带她一起,就当顺便散散心、放松放松。
她答应了,问许琛几点去?
许琛告诉她,不确定,到时候他喊她,她下来就行了。
她一听,也没细想,就答应了。
可怎么也没想到,是这样子的喊!
早知道这样,她打死也不答应啊!
从小到大,她就没经历过这种场面,太羞耻,太社死了!
她正纠结着要不要下去呢,就听许琛好死不死的又喊了起来,“张若婷!下楼啊!我看见你了!”
“那你下不下去?”刘潇问。
“只能下去了,不然依许琛的性子,他能一直喊!”张若婷一直觉的自己情绪稳定,但此时也忍不住生起了掐死许琛的冲动。
她生怕许琛再喊出什么惊世骇俗的话,忙放下水盆,连盆里刚洗好的内衣都没来得及挂起来晾晒,就急匆匆跑了下去。
她正在下楼梯,就听见刘潇的声音,“许琛,张若婷下去了!”
许琛欠揍的回道,“ojbK!”
下楼梯的她,差点崴了脚。
走到女生宿舍门口,瞅着门外看见她对她招手的许琛,她犹豫了一下,接着表情悲壮跟过生死门一样,捂着脸冲出了门。
她浅蓝色的裙摆扫过台阶,发梢还沾着未干的水珠,在阳光下碎成细小的钻石。
她刚一出门,两幢宿舍抻着脖子瞧热闹的男男女女见到女主角飞奔而出,跟看偶像剧男女主互相奔赴一样,双双爆发出一阵阵欢呼,夹着阵阵口哨声。
这要是在后世,肯定满屏都是“磕到了!”
“整个人尸体暖暖的!又相信爱情了!”
然而当事人之一的张若婷却一手遮脸,一手拽着许琛衣角,急声催促,“快走!快走!”
“干嘛啊!急啥?不着急!”许琛笑么嘻嘻的还劝呢。
他看着她因羞恼而绯红的脸颊,突然想起巷口水果摊新到的水蜜桃——轻轻一碰就会沁出甜汁的那种。
\"许!琛!\"少女咬着后槽牙的嗔怒被淹没在更热烈的口哨声里。
早忍受不了的小白、刘涛一人一边,推着许琛快步离开了欢呼雀跃的宿舍楼下。
四个少年在起哄的浪潮中落荒而逃。
走了老远,他俩和张若婷三人长长出了一口气。
许琛瞅了眼张若婷,她皮肤本就白皙,此时浮上红晕,白里透红,秀气文弱中更添几分娇媚,很像后世的陈都灵。
他笑道,“你脸红后还挺好看的。”
这话一出,小白、刘涛彻底拜服。
尼玛,同龄人里,也就许琛这个吊毛能把这种带着点调戏的话,理所当然且毫无负担的说出来。
关键是说的还特自然,不猥琐,不油腻。
本就脸红的张若婷这下子连脖子都红了,眼眸里能浸出水来,满是羞怯。
饶是文静如她,也忍不住拍了许琛肩头一巴掌,“你烦死人了呀!”
小白、刘涛见张若婷打了许琛一巴掌,心头小小惊讶了一下,这跟她以往人淡如菊的人设不符啊!
小白更是暗叹,果然想和张若婷搞好关系,以便搭上张白河,就得先从许琛下手。
真特么一物降一物!
张若婷每天木着小脸,人淡如菊,跟谁都淡淡的。
可偏偏就拿许琛没辙!
许琛根本不受张若婷的情绪影响,我行我素,洒脱肆意,总能强行融入张若婷的世界,带动张若婷的情绪。
一动一静。
相得益彰。
呵!
有意思!
几人打打闹闹着,穿过教学楼,到了教师家属楼,教师家属院的爬山虎正顺着红砖墙攀援。
沿着甬道,到了张菲家。
推开门,进到小院,就见堂屋里,张菲妈妈李昭、张菲、还有他弟弟张煜正在嗑着瓜子看电视。
张菲瞅见他们四个,立马起身,“妈,我出去了。”
李昭目光随着往出走的张菲扫了一眼外边,笑道,“许琛,你们来找张菲玩啊?”
“李老师好!今天休息,我们约着一起去音像大世界转转。”许琛很有礼貌的问好。
“嗯,去吧,注意安全。”李昭笑着嘱咐了一句。
自从许琛带着张菲、刘涛卖果茶,张菲分到700多块钱,给她和张菲爸爸张坤买了礼物,她夫妻俩就挺乐意张菲跟着许琛一起耍。
她和张菲爸爸虽都是老师,但却并不唯成绩论,思想比较开明。
觉着张菲跟着许琛一起耍,折腾一些事情,只要不违法乱纪、作奸犯科,那能多一些经历、积累一些人生经验、多见见世面,也不失为一件好事。
“我也要去!”
一旁的张煜忽的起身,撂下一句话,追了出去。
“跑慢点!”李昭操心的喊了声。
“知道了!”张煜应了声,追着出了门。
张菲搂着许琛的肩头,抱怨道,“你们也来太晚了!我都以为你们不来了,打算和女朋友约会去了。”
许琛呵呵一笑,道,“会就是会,不会就是不会,约会是什么意思,约等于会吗?”
反应了会,他又道,“哎?你啥时候又谈女朋友了?”
“刘潇呗。”
“靠!你俩又好上了?”
“嗯呐,没办法,铁棒难敌绕指柔啊!”
“艹!下流!”
晨风卷起梧桐叶追着少年们的衣角,将青春的气味洒满整条长街。
斑驳的光影里,少年们嬉闹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像一串跳动的音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