尚且温热的药汤摆在桌上,床榻上昏睡的人儿已经坐起身来,神情却是怔怔的。
江司年见到裴柚安静的神色,心中一痛,走进屋去。
徐嬷嬷见他回来,仿佛看到救星一般,忙走过去压下声量道,“公子,小姐不肯喝药。”
江司年摆了摆手,叫人都下去,端起药碗走到床边的凳子处坐下。
裴柚余光中出现那一抹熟悉的白,本来继续消沉下去的神色,在触及到他怀中那一抹血污时,神情慌乱起来。
“你受伤了?”
空闲的手握住裴柚伸出来想检查他衣裳的手,江司年安抚得摇一摇头,“柚儿安心,不是我的。”
裴柚轻轻应了一声,想缩回手,手腕却被江司年牢牢握住。
与那双空洞的杏眸对视,江司年一颗心都微微揪起来,将细白的手腕送至唇边。
一个轻柔的吻,隔着轻薄的衣裳落在裴柚的手腕处。难以忽视的温热,让裴柚一瞬间杏眸圆睁。
“江司年......”
江司年闻声抬眸,凤眸映出来小姑娘此刻惊讶的模样,他此时的模样近乎虔诚,仿若将面前人奉若神明,眸中带着隐忍和克制。
将纤细的手腕放开,江司年慢条斯理的用勺子搅一搅碗中的苦药汤,盛起一勺递到裴柚唇边,温柔诱哄,“乖。”
裴柚往后缩了缩身子,拒绝的意味明显。
“柚儿喝了,我便替你做主可好?”
裴柚闻言,回过头看这个端着药碗,温柔浅笑的男人。
裴柚醒来时就发现,她已经不在那个阴暗的牢狱之中,身上染血的衣裳也已经被换下了。
震惊的眸子望向镇定自若的江司年,一时间有如此多的疑问涌上心头。她是怎么离开那个鬼地方的?江司年不是茶楼小厮吗?
看着好歹有了点精神气儿的小姑娘,江司年再次将汤药喂到裴柚嘴边。
这次,裴柚没再拒绝,垂下眼睛把勺中的苦药汁喝尽嘴里,下一秒就皱紧了眉头。
一颗蜜饯马上被送入口中,缓和了口中的酸苦,裴柚眉头松开了一些,满眼疑惑不解得看着江司年,含糊不清道,“你不是小厮,你骗我......”
江司年嘴角微微上翘,带着浅淡的笑意,“喝完跟你解释。”
裴柚从那双骨节分明的手中端走药碗,狠了狠心仰头全部喝掉,一边往嘴里塞蜜饯,一边给了江司年一个小发雷霆的眼神,“说。”
“其实我来京城比柚儿早一些,”江司年早就打好了腹稿,编起来神态自然,脸上笑意如春风拂面,“就开了这处茶楼。”
盯了江司年半晌,裴柚一张小脸板着,“还有呢?”
“......还有楼下的非衣坊。”
怪不得非衣坊流行的衣裳,她半年前就能穿到。也怪不得,在茶楼做小厮的江司年,一天天就像没事人一样在三楼闲逛。
得到答案的裴柚偏过头去,不想理人。江司年却不依不饶地凑上来,“生气了?”
裴柚瞪一眼江司年,好歹被他闹得有了点活力,“走开。”
她在村里混的不如江司年也就算了,在京城混的还是不如江司年,关键这混蛋还骗她!这事叔叔能忍,婶子都不能忍!
双手控住裴柚的脑袋,让那张泪眼模糊的小脸对准自己,江司年曲起手指,将要掉不掉的泪珠擦去。
看裴柚瘪着嘴,眼神中满是控诉,大有一副痛苦一场的样子,江司年暗叹一声,偏偏嘴上还要继续逗着,“怎么,光打雷不下雨?”
裴柚哇得一声哭开了,泪水不要钱似的,大滴大滴落下来,纤细的手指将江司年的衣裳握得死紧,“都怪你骗我......我还把钱都给你了,骗子!呜呜......”
江司年由着裴柚将眼泪鼻涕都抹到自己身上,骨节分明的手一下一下轻拍着裴柚的后背,帮哭的上气不接下气的人儿顺气。
裴柚到底是为着被冤枉而哭,还是单纯控诉江司年骗他,这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她哭出来,总比醒来时那副死气沉沉的样子,更让江司年安心。
待怀中人收了声,小身板一抽一抽的,江司年才好笑得把人从怀里捞出来。一身针脚细密,低调奢华的白衣上,又是血又是鼻涕眼泪的,皱巴巴一片。
江司年这个穿衣服的人没说什么,裴柚倒是有点不好意思地吸吸鼻子,刚哭完还没缓过劲来的嗓音,柔软又沙哑,“对不起......”
干完坏事后道歉,是裴柚这个经年坏蛋能做出来的事情,偏偏人又娇气,说不得一句重话。
伸手安抚似的摸摸裴柚的头发,“道歉做什么,我怪你了吗?”
裴柚往后缩一缩,避开江司年靠近,红着眼睛看江司年,“你脏脏的,别靠过来......”
江司年伸出去的手,一下子僵在半空之中。不是?这对吗?一贯面对裴柚时清风朗月一般的人物,此刻被气笑了,却顾忌着裴柚身上的伤,一根手指头都不敢动她。
不过看裴柚状态恢复过来,江司年重新在凳子上坐好,和床上抱着杯子的小姑娘面面相觑。
这是江司年跟她讲大道理的时候,一贯如此的形式。裴柚都能预测到他下面要说什么。
“我没给五公主下毒,”裴柚撇撇嘴,一脸不忿,“但是他们都不相信......”
本来就委屈的裴柚,哪里还能见江司年严肃的表情,就像是学堂里的小娃,在挨夫子的训责。
最终满心的委屈只化作一句委屈巴巴的,“你凶我做什么?”
一句话叫江司年不知道说什么好,最终妥协似的又柔和下表情。他对待别人,即使是皇上时,方才的表情都算是温和了。
“没凶你。”为自己辩驳一句,江司年才接着往下说,“是五公主招惹了麻烦,恰好又碰上了五公主与你比试这个档口上,就将这顶帽子扣在了你头上。”
虽然那时他已经派了飞云卫威胁钱家,这场荒唐马上就要结束了,却偏偏在这时候出了岔子。
让裴柚受了这么大的委屈。
裴柚闻言马上点点脑袋,“就是就是,京尹和他带去的那一群酒囊饭袋加起来,都抵不过你一个脑袋好用。”
一时之间不知道她在骂他,还是夸他。曲起手指敲在裴柚额头上,换来裴柚捂住脑袋,控诉得看着她。
“那你呢,仗着一点三脚猫儿的功夫,就敢跟一群人硬碰硬。”该教训的还是要教训,省的猫儿不记得教训,下次还要再犯。
“这两日现在茶馆住,等事情了结,我再将你送回去。”
“等一等,”裴柚闻言咬了咬唇瓣,“我听说公主昏迷在床,我想去看一看。”
被人污蔑下毒,总要去瞧一瞧受害人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