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小语到方舱医院很少回来,回来时明显憔悴了几许,汪小明怕她出事,一再叮嘱韩小语小心,千万千万小心。
韩小语莞尔一笑:“大哥,你想多了吧,如今对医护人员的防范手段很科学。被感染的医护人员有,那是之前哈。”
听了韩小语这么说,汪小明稍作宽心。
这是一座街巷空廖的城,绕城的水再没了往昔的活泛,冰封了日出,却封不住病毒。从武汉到其它地方,感染的人逐步增加,专家说到了一定峰值,就会慢慢跌落,并提醒国人,最好的防疫抗疫是宅家。
让人感到沮丧的是,有消息称最先被感染的医生走了,仿佛一夜之间,都对这位年轻医生的失去生命而惋惜,所有人便有了兔死狐悲的惊恐。
驼子跟汪小明同样感到世界末日将至,也担心韩小语会出事。但她总是淡然一笑,丢下一句:“全国各地医生奔赴前线,我是半个中国人我更要保卫这座城市。”
他们明白着,这个时候谁不能出状况,哪怕感冒也不能患,更不能说不吉利的话,活着才是王者。
最令汪小明感到不安的是,他的铁杆朋友汪华也感染了,他是三甲医院的主治医生,最先得知新冠病毒在武汉爆发,然后悄悄告诉汪小明,新冠肺炎传染力超强,比当年的非典型肺炎还可怕,但他一再叮嘱汪小明,不要到处乱跑,也不要对外乱说。
没想到,他却最先感染。他说,如果他不是医生,他就不会被感染,也如汪小明这样舒坦地宅家。
驼子跟汪小明终于明白,宅家有多幸福,那些成天在一线工作的人,累并心惊着,谁不想好好待家里啊!?
最让汪小明揪心的是,汪华的病情在一天天加重,但他的朋友圈依然乐观,他说他正经历一次炼狱,听到了春天的脚步声。
当然,汪小明会点赞加鼓励,并说待送别瘟神后,带他到汪小明老家看一河冰凉洁净的清流——夜看星月日看山,雾走高楼雨落田。他说他会带上老婆孩子来,如果那时的汪小明还是单身狗,他还可以给我介绍一个,最好是文艺范儿型的白衣天使。
汪华的朋友圈在沉寂了两天后,他老婆玉婷的朋友圈令汪小明心碎:你是医生却无法治愈你自己,你都高烧了很多天,一直退不下来,愿上帝保佑你平安归来。
汪小明知道他进IcU了,他如此年轻体壮,免疫力一定超强,他应该无事,汪小明安慰玉婷和他自己。
然,坏消息总是接踵而至,先是一家三甲医院的院长殉职,接着是某资深医生倒下,汪华的病情不容乐观,玉婷告诉汪小明。
得到这个消息后,汪小明不啻当头一棒,两眼金星飞溅。
见汪小明无声流泪,驼子也不好过,疫情比当初想象的狠毒多了。好在千里之外的七号里县牢牢控制着疫情,没有出现一例重症患者。
驼子认为应该是多方面原因,一是防范于未然,这点张慧局长太聪明了,二是高先生的方子肯定管用。
驼子看到汪小明一脸沮丧,就把自己跟高先生的方子拿出来,悄悄发给韩小语,让她按这个方子拿药,说不定汪华还有救。
但韩小语没有回他信息,直到很晚了,韩小语才拖着疲惫不堪的身子回来。
但社区曹大姐不让她进来,原因是她穿着白大褂,韩小语说:“我在医院里参与救人,我有错么?”
曹大姐说,我放你进去你把他们感染了咋办?韩小语一再解释,她出门前经过了严密的消毒措施。
并拿出了她的特别通行证,曹大姐一看,白纸黑字明明写着:“此证件为防疫抗疫战斗在一线工作人员的身份证明,任何人不得刁难阻扰。”
回到春雨斋,韩小语脸色苍白,不想跟驼子和汪小明说话,往沙发上一躺,抓起被子盖了半个头,就呼噜呼噜睡着了。
俩男就不说话,要么戴上耳机刷抖音要么看书,也不敢抽烟了。饿了各自找零食吃,等韩小语睡醒了一起用餐。
时间就这样静静地流淌着,城市在风声鹤唳中沉睡。
韩小语翻个身,像是在梦呓:杨老师,我见到了汪华,他还是高烧不退,已经生命垂危,呆在IcU病房,听说他的肺白了胖了,很多战友都哭了。她说,医院里的医护人员,都称呼彼此为战友,谁也不知道自己会不会倒下。
韩小语说她把驼子给的退烧方子,又交给了主治医师,他们说很好,让所有病人服用,但韩小语说她不知道效果如何。
驼子跟汪小明对了对眼神,相视一笑,然后又无奈地摇头。
时间定格在元宵节的头天,汪华的朋友圈更新了内容:我眷恋着阳光和未来,你却带走我最后的云彩,黑色眼睛沾满厚厚的尘土,昨日的三千柔情依在,今夜我走上望乡台,别了,我的亲亲我的爱。
汪小明不忍再读下去,就拨通他的电话,很久没人接,他心头一紧,泪水哗哗落地。来不及拭泪,电话回了过来,说话的不是汪华,而是玉婷,她说汪华看来不行了,他的同事正在抢救他。汪小明哇哇大哭,却冲不出这间小屋子,推开寒风凄凄的小窗,一任冷雨抽打着他的皮囊。
韩小语回来足足睡了十二个小时,然后起来洗漱吃饭,也不喝酒了,她幽幽地看着驼子,脸上挂一抹浅笑:“杨老师,我刚收到消息,他们说你的方子很管用,已经有好几例重症患者脱离了危险,但汪华还在抢救。”
韩小语的话无异于给了汪小明一针强心剂,就拿出手机兴冲冲地给玉婷打电话:“嫂子嫂子,听说有配方管用,汪华应该没事的。”
玉婷明显语气低沉:“但愿他能平安归来。”
汪小明知道汪华的病情更严重了,他如此年轻体壮,免疫力一定超强,他应该无事。
就安慰玉婷和他自己。
然,坏消息总是接踵而至,先是一家三甲医院的院长殉职,接着是某资深医生倒下,汪华的病情不容乐观,玉婷告诉汪小明。
汪小明记得,上次见面是国庆节同学聚会,他们在KtV吼了半夜歌声,汪华的歌喉特别浑厚,一曲“滚滚长江东逝水”博得掌声雷动,他们说他像极了一个人,谁?
原唱杨老师吧。于是,凡是高音都让他显摆,一曲终了,就拿起瓶子碰,仰脖子咕嘟,一地酒瓶狼藉。
直到凌晨三点,所有人都说走了吧,他意犹未尽,端起分酒器里的红酒,把两个大杯子斟满,他一杯汪小明一杯。汪小明感冒得烟熏火燎,哪敢沾酒?他却不依不饶。
谁叫我们是死党?汪小明只好分几次饮尽,然后趁他不注意吐了。他发现后抓住汪小明的衣领,奚落道:“活该你单身,你娃太不耿直。”
汪小明欲解释,他不听解释,白了他一眼,小声说:“那时候你很够哥们,记住,你还欠我一杯酒,下次不许磨磨唧唧。”
汪小明抓住他的臂膀,一再解释自己是舍命陪君子:“下次一定拿白干谢罪,不醉不归。”
他咬住汪小明耳朵说:“兄弟,我那么多朋友,我只看好你,你还像个男人。”
那一刻汪小明很感动:“我不是成功者,但我还是一个男人。”
汪小明不明白,他一直对自己好,我汪小明究竟有何长处。
万没想到,这一别难道是永别?生命真是太脆弱了。
想起往事,汪小明悲从心底生,就默默祈祷:“兄弟啊兄弟,愿你挺过这一关。”
话说汪华进了IcU病房后,浑身插满管子,因为呼吸机严重不足,虽然他是主治医师之一,但也没有呼吸机,他的呼吸急促,面色发黑。
照看他的医生正好是韩小语,她每天加大剂量用中药汤。
私下里,几个医护人员摇头叹息:“他的肺都白了,可他还不到三十岁啊。”
又是一天一夜过去了,韩小语骑着共享单车回来,像往常一样,把小手洗了又洗,见两个男人坐在沙发上,中间还有半个人的座位,就挤在驼子跟汪小明之间,面无表情。
驼子先开口:“小语小语,你怎么啦?”
汪小明也心里一惊:“小语,你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韩小语突然一手揽着一个男人,泪水直涌:“汪华他……”
“汪华怎么啦?”
汪小明感到心跳跳的,一定发生了什么事情。
“汪华老师活过来了。”韩小语从沙发上蹦了起来,哭得更让人心疼。
“啊,活过来了!活过来了!”驼子也是一声惊叫。
一听这话,汪小明拧开一瓶酒,倒进杯子里,一人一杯:“来,为汪华重生干杯!”
但谁也不知道下一秒会发生什么,奇迹就是在下一秒发生了,汪华先是退烧了,然后嚷嚷着饿,护士给他喂饭,他吃了半碗饭,然后又睡过去。
这一刻,所有的医护人员都哭了,真是:人间还有万里路,洗尽尘埃见日出。
经过几天的施救,汪华终于走出了IcU病房,他跟轻微感染者同住方仓医院的普通病房,不再打针输液,而是吃中药汤。他自己都不知道喝下了多少难吃的药汤。
韩小语脸上挂着泪花,笑眯眯地说:“喝酒,我还要喝酒。”
说罢,她又斟酒,两手恭恭敬敬递给驼子:“杨老师,杨哥,是你的药救了他,挽救了很多危重病人!”
驼子接过酒杯,嗫嚅着说:“不是我的方子,是高先生的方子,我只是替他贡献出来了。”
汪小明喜极而泣,他不想给他打电话,只是翻开朋友圈,汪华又更新了内容:“大难不死必有后福,感谢所有关心我的朋友,我与你们同在。”
汪小明抢沙发:“我还欠你一顿酒,我等着你一起喝酒哈。”
汪华回复:“老子等着你的酒,还等着你的高中同学跟我斗歌。”
汪小明突然哈哈大笑:“驼子驼子,这小子说要跟你斗歌。”
驼子说:“斗就斗,谁怕谁?”
说罢,驼子真的想唱歌了,就清唱一曲“滚滚长江东逝水,浪花淘尽英雄。”
见驼子唱歌,唱得心潮彭拜。
汪小明就给他录视频,然后发给汪华。
片刻后,汪华打来语音电话:“汪小明,你确定这是你驼子朋友的原唱?”
汪小明就点开视频电话,汪华戴着口罩,她看见书吧里一个帅帅的小哥哥,还有一个高挑个儿的洋妞,一脸惊喜:“哥们,你再唱首我喜欢的北国之春哈。那个外国美女,背影好熟悉。”
汪华拉拉戴口罩,跟驼子一起唱:“……残雪消融,溪流淙淙,独木桥自横,嫩芽初上落叶松……虽然我们已内心相爱,至今尚未吐真情,分别已经五年整,我的姑娘可安宁。”
方仓医院里,气氛突然活跃起来,刚才还愁闷无言的患者,都跟着唱:“虽然我们已内心相爱,至今尚未吐真情。”
有穿大白的医护人员也跟着打拍子,驼子又领唱另一首:“祝你平安,祝你平安,让那快乐, 围绕在你身边,祝你平安 ,噢 ,祝你平安,你永远都幸福,是我最大的心愿。”
方仓医院的掌声响起来,歌声优美。汪小明跟韩小语在这狭小空间里跳街舞,边跳边唱,忘却了这万家愁闷的岁月,忘却了妖风阵阵。
有病人说,汪老师歌声嘹亮,书吧里的帅哥简直就是歌星,太美的声韵,可与蒋大为媲美。
当汪小明告诉汪华,他的病之所以好得快,是因为驼子献出了秘方。汪华一脸惊喜:“真的吗?”
韩小语从汪小明手里拿过手机,戴上口罩对汪华说:“汪老师,你看看我是谁?”
手里视频里,汪华沉吟半晌:“你是护理了我很多天的小韩?”
韩小语呵呵一笑:“小女子正是。你在病情加重时,我用杨老师的秘方给你喂药,三天后你才退烧,把我吓得不轻。”
“你这么一说,我想起来了,真要感谢杨老师!”汪华激动不已。“看来无形之中,我们还发明了音乐疗法。今后,杨老师领唱,我带着大伙儿陪唱,岂不美哉!”
驼子满口答应,并一再提醒,秘方不是他的,是老家的高先生所献。
方仓医院的领导说,这是音乐疗法,大家心情愉悦了,病也好得快,有条件的都进行推广,战胜瘟神指日可待。
驼子正在跟汪华视频聊天,韩小语突然阴着脸小声说:“他们让我回国,其实我不想走。”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