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小倩更新的朋友圈,令汪小明汗颜——
无 语
心无栖息地,
视你若唯一。
念君早脱俗,
入我千般意。
别后无归期,
相思泪若雨。
怅望东流水,
我情何所依?
还加了一句独白:最美的爱情,是我哭有你拭泪,并非金山银山。之所以被人骗,是因为我想证明,我不是俗人,我的钱有一半属你,而我整个人,早就委身于你,我的冤家,我的负心贼。无论你的路有多黑暗,我都陪着你,只是你不敢回头。
汪小明抬头望,赤日把贯穿苍穹的逆光吞噬,但光的尽头,依然在大洋深处,依然魅影蹁跹。
韩小语给他打微信视频,他看见她跟驼子和一群白大褂,正在给一个女孩治病。
这一刻,汪小明笑了。
驼子正忙着给顽固性病号治疗,淘淘说她想试试扎针,没想到这个满头白发的老人不干,他说怎么可以让一个孩子给乱在他身上扎针?
驼子忙安慰他:“小孩子说着玩的,大叔莫生气哈。”
这让淘淘心塞,就唱歌消除脸上的尴尬。
淘淘的歌声优美,让那老爷子刮目相看,板着的面孔突然活跃了,就哈哈笑着说:“小朋友你继续唱,边唱边给我扎针哈。”
淘淘的大眼睛瞪得溜圆,或许她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傻傻地看着这位爷爷的突然变得一脸慈祥。
驼子手指按在哪里,淘淘就扎哪里。
“小朋友扎得不痛。”爷爷的一句话,给了淘淘信心,只在片刻间,老爷子的两条腿,被淘淘扎满了银针。
老爷子竖起大拇指,淘淘高兴了又唱歌,时不时驼子附和着哼。老人们也跟着哼歌,治疗室突然间成了练歌房。
“你是我的小呀小苹果,怎么爱你都不为过……”
淘淘真把自己当成了康复理疗师,她找桂子要白大褂,令她失望的是,所有白大褂穿在她身上都短了一截,她的个头太高了。
这难不倒淘淘,她让父亲带着她找裁缝量身定制,在七里县城老东街的小巷子里,有个缝补店,淘淘定做了两件白大褂,不问价钱,人家说多少给多少。
从康复医院到老东街,父女俩一路寻寻觅觅,走了一个多小时,回来的时候,淘淘觉得小县城特别新奇,那些小饭馆,都把柜式煤气灶台搁门面前,冒热气的铁锅里,蒸腾着小小的竹蒸笼,有人吃竹笼里的美食,吃得津津有味。
淘淘也想吃,她父亲说尝尝吧。
女老板给他们端来热气腾腾的蒸羊肉,撒了香菜和葱花。
淘淘一尝:“好吃。”
父母俩吃了一盘又一盘,不知不觉就发现,给吃光锅里的竹笼,老板忙着往竹笼里装生羊肉。
她父亲说,不吃了,再吃就属于暴饮暴食。
出生在大都市的淘淘,不停地说:“这里的美食真的好吃。”
走到医院门口时,父亲突然想起:“丫头,你腿不痛了吗?”
淘淘也一脸惊喜:“爸爸,我不痛了。”说着还蹦跳起来。
父亲拿出手机一看,就一声惊叫:“我的幺儿啦,我们竟然走了万多步。”
自从孩子生病以来,她从没开步走过一千米,这才治疗不到一个月,这真是太神奇了。
这一刻,父亲搂住高出他一头的孩子,呜呜地哭了。
叶哥心里明镜似的,她陪着闺女来,只是想试试,不给自己留遗憾。
当时他只看到抖音上,有人说她脑壳莫名其妙疼,疼了几年吃了很多药,大医院查不出具体病症,找到七里县高先生竟然治好了。
评论区有人说,高先生父女是神医,有人说是游医。
叶哥宁愿相信是神医,不相信他们是游医,他们父女手上开着车,找到倭冲来,村人说走了,在七里县康复医院给更多人治病。
他自己都觉得没有多大希望,但必须给孩子一线生的医院,即使治不好她,父亲陪着孩子,让她愉快地离开吧。
叶哥不相信自己的眼睛,又让淘淘小跑几步,淘淘就慢跑着。叶哥又哭了,说什么也要请几个救命恩人吃顿饭。
高先生提议,正春暖花开时,还是周末回倭冲吃蒸羊肉吧。
淘淘听说到乡下,还可野炊,就很高兴得双脚踢踏,那动作如同踢皮球,姿态优美。
大家正兴致勃勃,有个医生急匆匆跑进来,上气不接下气:“不好了,有人闹事来了。”
谁来闹事?
驼子头里走,一群人披麻戴孝哭哭啼啼,还举着花圈,说这黑心医院,把他们家老娘治死了,得给个说法。
在驼子的印象中,这些家属他没有见过,怎么就治死人了?
对付医闹,桂子着急上火,驼子也无可奈何。
有人说报警,高先生摆手示意不着急,就和颜悦色问死者家属:“请问给你娘治病的医生叫什么名字?”
一个哭红了眼睛的小青年,大吼一声:“我怎么知道医生是谁?我只认这家医院,骗子医院!”骂着飞腿踢过来,驼子眼明手快,把他搂住。
高先生这个子,若不是劝阻及时,估计这一腿得踢飞他。
有人报警,警察阻止死者家属的过激行为,把他们带派出所问情况。
死者就是城外郊区的农民,五十岁,含辛茹苦把一双儿女培养大学毕业,平时有偏头痛的毛病,半年前到这里来治疗,花去了好几万块钱,疫情结束后,她突然暴病而亡。
警察问:“你们确定就是这家医院治疗的?你们应该向卫健部门投诉,申请鉴定是否是医疗事故,不能无凭无据找医院扯皮的。”
家属说骗子医院换了马甲。
死者的子女流着泪,拿出一大把收费单和医院的诊断书来。
桂子这才明白,是此前的私立医院所为。就给死者家属解释:“如今,这里不是私人医院,跟你们母亲治病的人走了,患者的死亡跟康复医院没关系。”
死者的闺女说:“跑得脱和尚跑不脱庙,我们找不到他就找这里的医院。”
人家惹的祸事,跟康复医院没任何关系,但桂子理解死者家属的痛苦,她不敢一走了之,警察通知卫健局,来了个姓陈的胖子副局长,他说医院倒闭了,这事不好办。
死者家属说,骗子医院倒闭了,那就找卫健局讨说法。
陈副局长两手一摊:“你们要证明死者跟倒闭的医院有因果关系,需要申请医疗事故鉴定。”
家属不干了,抓住陈副局长不放:“你们管辖的,他们骗钱走了,该衙门负责。”
人死了,警察也无能为力,家属坚持监管不到位。陈副局长走不成,感觉非常棘手,就向张慧副县长求救。
张慧副县长匆匆赶来,见死者家属哭得伤心欲绝,两兄妹一人拽住陈副局长一条胳膊,期期艾艾凄凄惨惨地说:“娘这辈子打工挣钱为的是让儿女有出息,如今娘被骗子医院坑死了,得为她讨个说法。”
张慧副县长也跟着抹泪,然后安慰这两兄妹:“小弟娃小妹妹,马上启动鉴定程序,你们放心吧,我为你们做主。”
有人认得张慧,就说县长来了,看她怎么处理。
张慧副县长处事果敢,让陈副局长组织专家先审查处方,封存死者还没吃完的药品,初步判断是否需要做尸解,一定给死者家属满意的答复。
两兄妹双双跪在张慧面前,感动得边哭边说:“真是遇到包青天了,此前找过卫健局医政科,他们说要鉴定。但一直没有下文,后来就发生了疫情。”
本来是等疫情后送大医院治疗,没想到他们老娘没扛过来,就撒手人寰了。
陈副局长打电话安排专人启动鉴定程序,由县人们医院派专家到死者家里查看尸体,于是家属们就挥泪离去,不时回首向张慧致敬。
令张慧震惊的是,经过市上的医疗事故鉴定委员会鉴定:导致患者死亡的罪魁祸首是假药。
陈副局长告诉张慧,康复医院这栋楼,此前的私立医院老板换了好几次马甲,最后改为“同侪医院”,因为过度医疗和骗保,被县卫健局和医保局处罚过,去年才倒闭,如今几个股东还在还在打官司。
大股东在省城开了好几家医院,还成立了医疗集团公司,公司的名字依然叫“同侪医疗集团,他们赚得盆满钵满。
处理医疗事故有两种途径,一是由县卫健局组织双方协商处理,二是死者家属到法院打官司。
虽然医院倒闭了,但他们用假药坑害患者利益,导致患者死亡,应该追究刑事责任。
陈副局长建议:移送司法机关依法处理相关责任人,卫健局通知所有医疗机构整顿医疗秩序,不能让此类悲剧再次上演了。
张慧说,依法处理,绝不姑息。
自从当了副县长后,张慧感觉时间不够用,她分管的不仅仅是卫生,还有文旅和教育,虽然她身上的担子很沉。但她还是希望为官一任造福一方,况且胡琳县长对她的期望很高。
各种会议占据着张慧的有限时间,文旅和教育系统她要作指示听汇报,卫生系统还没有局长,她梦里都在梳理自己的重点工作,她不喜欢做个碌碌无为的官油子,她想大干一场。
中午草草吃点东西,本来想迷糊一下,还没躺下就听见有人敲门,来者是陈副局长,他一脸焦急,来不及落座,就说有记者来了,他们关注的是,对同侪医院的处理结果。
张慧松了口气,问陈副局长打算怎么处理。
陈副局长说按照惯例,让涉事单位出钱找记者的领导私了,但同侪医院已经倒闭了,这笔钱没出处,问张慧副县长怎么办?
张慧虽然反感,但她不能冲陈副局长发火,只是淡淡的说:“你如实向媒体通报,我们不需要藏着掖着,舆论监督会促进七里县的健康发展。”
陈副局长欲言又止:“县长,我怕……”
“你怕什么?”
“我怕惹出舆情来,弄不好七里县会被上级抓典型。”
张慧还是淡淡的说:“你只管如实通报,大不了我去面对。”
陈副局长诺诺而去。
记者采访后,有人还是找张慧想办法摆平记者,张慧很不耐烦:“要摆平你们自己去,我不主张摆平。”
然后挂断电话,心说:我巴不得借助媒体力量让这些昧着良心赚黑心钱的企业死去。
本以为媒体曝光后,会对她的工作有所帮助,却一直没见报道出来。
正在她百思不得其解时,陈副局长告诉她,同侪医院在省城摆平了媒体,所以没见报道出来。
陈副局长本来想表扬张慧副县长敢于直面挑战,却发现张慧脸色难看。她沉吟片刻,然后拨出一个电话:“丁部长,让融媒体中心派个资深记者过来。”
电话那头客客气气问:“美女领导有什么指示?”
张慧说:“个体医院用假药导致患者死亡,有关部门介入追责。”
“美女领导,标题都想好了?”
“标题你们自己斟酌,通过官网发出去,资料找陈副局长要。”
陈副局长心有不安,嘴唇哆嗦半天才说出一句话来:“县长,这样不好吧?”
张慧真的生气了,把手机重重往桌子上一摔,蹦哒了几下:“你告诉我有什么不好?”
陈副局长壮着胆子说:“同侪医院是前任书记引进来的,况且公司很有背景。”
张慧大声说:“叫你去你就去,啰嗦什么?”
陈副局长怏怏出门,张慧又把他叫回来:“你坐下哈。”
陈副局长两眼狐疑:“县长,你改变主意了?”
张慧突然哈哈大笑,笑得陈副局长莫名其妙。
“之所以你这把年纪了还升不上去,是因为你没有自己的主见。”张慧像训孩子一样训陈副局长。“如果我们前怕虎后怕狼,就没办法工作了。”
陈副局长红着脸走了,临出门时又回过头来:“县长,我是为你好。”
张慧说:“我知道,但我不会感激你的。我需要有担当的人。”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