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村的夜静谧中带着喧嚣,蛙叫虫鸣就是一曲最美的交响乐。
韩小语无法入眠,原以为中医很简单,跟高先生接触后,却一点也不简单;原以为诗词简单,跟驼子和桂子接触后,别说挑战李杜,就是挑战桂子都没把握,幸好改名韩小语,若是叫韩愈,岂不让人笑掉大牙?
她在半梦半醒间睡去,又在半梦半醒间醒来。
韩小语习惯性打开朋友圈,惊呼桂子也写诗了——
啼鸟催梦醒,
晨曦共月影。
山水一朦胧,
小院入画屏。
给她一个点赞,韩小语莫名的兴奋,就走出绿风斋,看见桂子站在一个状若蜗牛的磐石上,拍摄故乡美的瞬间。
夏天最美的时刻在早上,竹林子里雾气蒙蒙,风扫清露洒落,淅淅沥沥如雨下。
韩小语跟淘淘嘻嘻哈哈,踩着驼子的脚步朝山上爬,小径上还存留驼子的羊屎蛋儿。
韩小语吟诗一首——
红日透山岚,
白泉洗媚眼。
鸟啼万竿竹,
我亦成大仙。
“哇塞,才女小姐姐。”淘淘一声惊叫,“有人说你喜欢韩愈,莫非你就是韩愈转世?”
韩小语却是一点也不低调,有人夸她更是自信满满:“我本来就叫韩愈,他们说太俗了,才改名韩小语。”
驼子回眸一笑,见桂子像当年一样,嘟起小嘴学鸟叫“咕咕咕咕,”就有色彩斑斓的鸟群在他们头上盘旋。
桂子也接着韩小语的节奏,向着初日的光芒,挥手一指泉流远方,即兴吟诗——
野水无人问,
清雾洗风尘。
千山曾走遍,
百花最情深。
“哇塞,高老师不仅人美,诗歌更美。”韩小语跟淘淘,都说桂子的诗歌不输李清照。
桂子有些脸红:“我跟杨老师学呢。”
驼子竖起大拇指:“别折煞我了,我知道你是,有才懒得露,总有展现时。”
当韩小语看到偏岩洞和野墅时,兴奋得崩了起来:“这才是人间仙境,太美太美了。”
淘淘感觉这山这水,还有日出,都充满了诗情画意。
夏天的野墅被山花点缀,倭瓜藤绕着灌木疯狂生长,黄花带露。
这里曾经让驼子打发了十年的凄苦岁月,如今他挺直腰杆重温旧梦。突然发现,逝去的是黯淡的青春,留下的才是人生。
但他明白,桂子绝对不是一个村姑,她是真人不露相,凭这首诗歌,韩小语不会找他斗诗了。
在驼子的印象里,桂子曾经在这里吟过诗,驼子不敢吟诗的原因太简单,当时他就是个卑微的驼子,没必要在桂子面前卖弄风骚。
桂子神一样的存在,如今他揽神入怀,但她还是神,所以他特别珍惜她。
韩小语的眼神,对桂子流露出崇拜,她在朋友圈发了一张桂子挥手晨曦中的剪影,她眸子明净如清露,还配上一首小诗——
一湾清流足下绕,
千年传说话禅道。
仙子笑靥日月暗,
玉指挥挥起春潮。
淘淘不仅点赞,还评论:“韩老师才女,高老师好美啊。”
林子里的竹笋,蹿起一丈高,也有刚冒头出土的,毛茸茸的尖尖角。
韩小语感觉一切都很新鲜,在她眼里都是诗歌。
对于野墅,她跟淘淘一样赞不绝口。
树冠遮了白日,驼子架起棒子柴,鲜竹撑开羊排,一片一片架火上烤。
吃烤肉喝山泉吼山歌,味道好极了,淘淘说:“这里比风景区好玩。”
一个个顾不得抹去嘴角的碳灰和油腻,桂子笑称:“我们都成了三花猫。”
不远处,古树上扑棱棱惊飞几只鸟雀,好像重重落下一只鸟,叶哥向树上仰望,茂密枝叶中隐约可见红杏,韩小语拿棍子捅,杏子落地上,摔成一堆果酱。
带刺的荆棘缠绕着抱大的杏子树,红杏在枝叶中无法采摘。
淘淘举手够不着,但难不倒她,疾步飞奔做了个投篮姿势,双手划过树枝,轻轻摘下红杏,垂涎欲滴的人,为涛涛鼓掌,称赞她不愧是个高的运动员,想吃香甜的杏子,由着她跳跃采摘,韩小语拿框子接住,其他人负责吃。
不是吃美味,而是图个高兴,在这周末时光里,与笑声同在。
高先生说不要摘了,腿病还没好彻底呢。
见野花烂漫着,几个女生各自采花,然后编着环,头上手臂上都戴着,驼子说:“这才是花姑娘的干活。”
惹得大家哈哈大笑。
叶哥见孩子头上戴了好几个花环,嘻嘻哈哈地蹦跳着,他知道闺女重新找回了快乐。
吃饱喝足了,韩小语跟涛涛躺野墅的棕垫上,桂子躺在花丛中悠然睡去,驼子背靠大树刷视频,高先生像个孩子,往草地上一躺,把野花撒在身上,听风而眠。
叶哥找了个泉水漫流处,清清凉凉的水,照着他微胖的腰身,信手摘一朵杜鹃花,含在嘴里,有着酸酸的味道。
自己想想都好笑:怎么跑到这里来了?他翻看手机上给孩子录的视频,她如一只小鹿,在山野里奔跑。
这些镜头让他感动,又怀疑不真实。但一切都在眼前。
叶哥庆幸遇到好人高先生,让淘淘的花季再没了苦难,倭冲之行给了她别样的乐趣,她的生命又重新开始了。想想这些年来,自己的焦虑跟痛苦,以及内心的阴霾一扫而光。
往事不堪回首,他一个人坐在泉流处,一支接着一支抽烟,感叹人生如戏,悲喜无常。
都说孩子的成长,最美的是陪伴,他觉得此话有理,但他跟妻子的事业,是在高寒山区劈开的一条心酸路。
叶哥虽然出生在大都市,也有让人羡慕的工作单位,有亲戚说做虫草生意赚钱,他跟妻子也去了藏区,一会儿风一会儿雨的,爬山涉水到各家各户收购虫草,淘淘有她的爷爷奶奶管。
叶哥挣了很多钱,但他们很忙,忙得没时间吃顿像样的饭,要么饼干充饥,要么方便面。
虫草要加工,土特产的生产和销售,把他们忙得像陀螺,无论白天黑夜,眼前飘飞的都是钞票,他跟淘淘妈妈,如同吸食鸦片上瘾,想放下都难。
每到过年回家,淘淘叫他们叔叔阿姨,这让他很难受。
直到淘淘进初中,把藏区的加工厂交给手下人打理,他跟妻子才回到城里,经营着几十家大药房。
淘淘的个头如同春笋般上窜,她喜欢打篮球,加上个子高的优势,进了学校的篮球队。运动量大孩子的饭量也大,特别能吃,每顿很多饭菜。
孩子有时候说腿疼,找医生看了,初步诊断是生长发育太快,疼痛很正常,让她减少运动量。
当孩子疼得无法打球,甚至走路都困难时,他们才开始重视,先是到当地的大医院治疗,通过仪器检测,医生说是罕见病,古今中外没有文献记载。
叶哥着急了,带着淘淘四处求医,北上广深的大医院,都留下了他们的足迹。没有一家医院给他们带来惊喜。
罕见病是什么病,没人说得出个子丑寅卯来。在找到高先生之前,淘淘的腿更痛了,下楼拿个快递都叫痛,成天躺在沙发上,无法运动,一度出现肌肉萎缩,靠医生按摩维持活力。
有医生断言,淘淘终归活不过二十岁。找最好的中医治疗,但她不肯扎针,她说怕痛,有时候一针扎下,她疼得双腿发抖,人差点窒息。
因为孩子的怪病,叶哥心理产生幻觉,甚至抑郁,不想说话不想打理生意,才十五岁的孩子,漂亮而懂事,闺女是他的小心肝她的小棉袄,若闺女不在了,他觉得活着也是多余。
淘淘妈妈安慰他,若淘淘真的走了,再做试管婴儿,他说闺女是父亲上辈子的情人,怎么舍得她离开人世?
曾经在朋友圈悬赏,谁把他小棉袄治好,他奖励一千万。
疫情爆发后,有朋友给他推荐了高先生,在家里焦急的等待着疫情赶快过去。
如果淘淘无可救药,真正的那天离他而去,他想过出家。
当驼子趁淘淘不注意时,喷药剂快速扎下银针,叶哥闭上了眼睛,他不知道下一秒将会发生什么,却什么也没发生。或许是驼子说歌声,让淘淘忘却了疼痛。
后来桂子给他解密,之所以淘淘没有感觉痛,是因为他们在商量给她的治疗方案时,考虑到病情特殊,下针就痛得要命,提出来使用麻醉汤。驼子给淘淘喷的不是消毒的酒精,而是自制的麻醉汤。
很多自制药剂,对治疗淘淘的罕见病,起到了关键作用。叶哥在想,如今悬赏的巨额奖金,是否兑现?
给医院多少,又该奖励高先生多少?只要闺女能活下来,即使医生让他倾其所有,他也在所不惜。闺女值万金,其他皆小事。
高先生做梦也没想到,因为周末的野炊,从此让倭冲不得安宁。
他在想,钱是个什么玩意儿呢?我们追求的不就是活着吗?上帝对每个人都是公平的,有钱没钱到时候都是一把灰。
如果没有高先生?他真的不敢想了。
韩小语坐在一个如长虫的褐色石头上,让高先生站在她旁边,玩了几张自拍,配小诗发朋友圈——
伸手触摸白云飘,
我与岁月共妖娆。
大仙深藏青山中,
一指光芒万丈高。
桂子觉得这意境这诗歌,如同她的心情,有种说不出的韵味。于是她截屏发自己的朋友圈。正因为这图片,让她老娘生气了。
莉娜没有惊动桂子,而是直接给高先生打电话:“大能,你当院长了也不给我说一声?”
高先生有些不好意思:“我是啥子狗屁院长,帮人家打工嘛。”
莉娜不跟他客气:“你真有能耐啊,都让洋妞崇拜你了。”
高先生听出话里有话,就自嘲道:“我还欠着孩子妈妈的情债,哪敢去惹是非?”
莉娜说:“过段时间,我想回来看看闺女,你不会躲着我吧?”
其实高先生求之不得,但他看看自己的小手小脚,再看看莉娜微微发福的高大身材,又没了自信,出于礼貌还是勉为其难的笑笑:“早就盼望着你呢。”
“听说追你的好女人多的是,干嘛不揽一个入怀?”莉娜调侃他,“如果我是你,有崇拜者千里万里送上门来,定不负人家相思意。”
“那你就是我,你来看看哪个是你喜欢的类型?”高先生有种说不出的酸爽。
“大能,你真的不想我了?”
“想啊。越想越让你难受,何必呢?”
视频画面定格在客厅天花板上,有老太婆的声音传来:“娜娜,别在藏藏躲躲了,这么多年过去了,如果他还等着你,你就去吧。”
高先生挂了电话,心里五味杂陈。
高先生看到闺女的朋友圈,才发现是韩小语给他惹了麻烦。或许,这是闺女有意而为之。
之所以莉娜不舒服,这个如长虫的石头,曾经就留给她太多的回味。
当时莉娜怀着桂子,就是坐在这里,让高先生摸,孩子在叫爸爸呢。
高先生侧耳倾听,莉娜趁机抱住他,如同抱着个孩子,他就在她身上放肆。
没有月光只有繁星点点,小男人让她忘乎所以,山野在沉默,而男人跟女人却在蛟龙戏水,那一刻好像星辰都闭上了眼睛,黑暗才是最美的情话。
如今,画面上的洋妞,似乎是同一个动作,让高先生靠在她胸前,他的娃娃脸笑得有点坏,让莉娜醋意大发。
她爱着的男人岂能拱手让别人?虽然没有明说,其实是在警告高先生,别忘了她莉娜才是桂子的母亲,她为了小小的人儿,打了二十多年光棍。
桂子不知道,就在他们玩得忘乎所以时,另外一拨人也在他们不远处,指指点点,他们好像人出了高先生等人,不想打招呼,转身去了别处。
正在对自己的小小计谋暗自得意时,张慧给桂子打电话:“妹妹,你拍的照片好漂亮啊,抽空我也要来野炊。”
“张姐,我随时听你安排。”桂子说,“没什么好玩的,但风吹云朵走。”
张慧只是客套了几句,然后挂断电话,其实她跟胡琳跟桂子相隔一座小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