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律碑矗立于九重天东侧的「天规台」之上。
天规台通体由玄冥玉筑成,呈九层阶梯状,每一层皆刻有上古神纹,隐隐与天律碑共鸣。
台周有三十六根镇天柱环绕,柱身缠绕锁链,锁链末端没入虚空,似在镇压某种不可名状之力。
负责把守的天兵每个时辰更换一次。
低级小仙没有资格来这里。
像原主这般的上神上仙,只要来这里,不管待多久,做了什么,都会由负责把守的天兵向天帝一五一十地汇报。
“霜华上神,怎么这么晚来此处?”
宋悦笙:“听闻风神水神不日将大婚,白日准备贺礼,只好现在来看看,这段时间里,天规究竟有何改变。”
“上神说笑了。天规千年如一日,不曾改过什么。”
天兵让出一条路,“上神请。”
宋悦笙微点了下头,便走上天规台。
天律碑高九丈九尺,通体玄黑如墨,却隐隐透出暗金色流光。
碑面布满凹凸不平的古老刻痕,
那些「天规符文」如活物般缓缓流动,时而凝聚成句,时而散作星芒。
若细看,会发现某些符文深处似有血色渗透——那是历代篡改天规者留下的神格残痕。
天规台边缘立有一块残破的副碑,上书八字:
「逆天改命,永堕无间。」
字迹斑驳,像是被血与泪反复冲刷过。
足以可见过去有多少神族试图改写天律碑上的天规。
“妖,万灵化形者。若心善,可得仙缘,修成仙,入九重天,与神同寿。”
这便是妖族修仙的天规?
宋悦笙垂眸,忽然发现那字迹边缘泛着暗红,像是干涸的血。
——天规上,怎么会有血?
她下意识地摩挲了一下。
刹那间,无数破碎的画面如潮水般涌现眼前——
烬霜,原主的母亲,是一只霜妖。
霜妖生于人间北境极寒之地,寿命不过三百年。
它们没有魂魄,不入轮回,死后便如冰雪消融,再无痕迹。
可烬霜却活成了例外。
她遇见了辰枢。
神族最年轻的天缘殿司主。
执掌万物姻缘,却从未对任何生灵动容。
可偏偏,他在北境见到一只霜妖。
她立于冰川之巅,指尖凝结霜花,眼眸清澈如寒潭,不染半分浊气。
辰枢本该一剑斩了她——
妖为非作歹,神族见之,必杀之。
此乃天规。
可他只是静静看着她,看她与山野小妖嬉笑,看她在雪中起舞。
后来。
辰枢沦陷于此。
心生爱慕,日渐情深,却觉时日太少。
“你想活下去吗?”
烬霜轻笑:“霜妖无魂无魄,活不过三百载,这是天道定下的规矩。”
辰枢沉默良久,最终只道:“天规……未必不能改。”
天律碑上的符文,每一笔都需以神血为墨,每一划都需以神骨为刀。
辰枢废了半条命,才将妖能修仙的天规刻上天律碑。
那一日,九重天雷暴动,混沌劫云翻涌。
天律碑上的金色符文寸寸染血。
辰枢跪在碑前,浑身骨骼寸断,神血浸透玄袍。
可他却笑了。
因为烬霜的命数,终于不再是“霜妖三百载而逝”。
她的资质可成仙,能活千年万年,能入轮回,能与他共度长生。
然而此番,他修为半毁,丢了天缘殿的官职。
烬霜问他:“值得吗?”
辰枢只是抚过她的发梢,低声道:“为你值得。”
……
宋悦笙猛地抽回手,呼吸微乱。
她终于明白,为何天刃殿的庭院里会有一棵与九重天格格不入的月魄树。
那是原主父亲从人间北境,原主母亲从小生活的地方移来的。
她也总算知道为什么孤本上的法术会以血为引。
因为从妖修成的仙,即使是成了仙,也可以修炼某些法术。
“云渚上神,织云上仙。”
宋悦笙抬眸,视线掠过天律碑顶端新刻的圆形凹槽,眼底闪过一丝讥诮。
动作倒是利落。
这套安排下来,神族往后,可要真的成为高高在上的大人物了。
长此以往,神人两界时差悬殊,发展不平衡。
妖魔如果甘愿困守人间,她倒立着走完九重天。
谢殊萤走上前,广袖轻拂,行了个标准的神礼:“霜华上神当真洒脱,归来数日才想起查阅天规。”
宋悦笙目光如水,淡淡道:“月汐提起过你,你是流云宫的织云。但你不是我,不知我每日忙些什么。”
然后,她的视线转向一旁静立的云渚。
“水神气色不错。不过明日凌霄殿上,我定会取回属于我的东西。”
宋悦笙转身时裙裾翻涌如墨,留下满台寒意。
这是试探——天帝究竟是忘了只有她能抵御天隙渊邪气,还是把她弄得半死不活,要她沦为净化工具?
答案将决定她以什么方式离开九重天。
“听闻霜华上神在殿前立了‘闭关勿扰’的石碑。”谢殊萤把玩着腕间云纱,“擅闯者皆被所伤……云渚,你说她是否真如传言所言,对神族生了异心?”
云渚收回视线。
“谣言止于智者。子正将至,走吧。”
谢殊萤轻笑应声,袖中的时序针正泛着幽光。
她不着急。
有时序针,神族将会处于靶心的位置。
身份悬殊下,一切都将大变。
即使宋悦笙有心经营,也不及她与他们的缘分前尘。
这一局。
终是她占了上风。
不枉费她为了购买时序针,日日夜夜地织云刷经验值。
次日。
晨光未透,九重天仍浸在靛青的夜色里。
凌霄殿外云海翻涌,三十六根盘龙柱上明珠未熄,映得殿内金碧辉煌,却莫名透着一股冷意。
宋悦笙穿着月白色长袍踏入殿门,衣摆暗绣的霜纹随步伐浮动,如寒夜凝冰。
她抬眸扫过殿内众神。
云渚立于左侧,神色淡然。
谢殊萤站在后排,正与一些陌生小仙闲聊。
像她这样的小官是没资格参与早会。
想来是因为时序针。
宋悦笙收回视线,走到应该站的前排位置。
天帝还未到,凌霄殿内的气氛还算活跃。
“天帝到,众仙参拜──”
唱名声落,殿内低语骤停。
“众爱卿平身。”
天帝冕旒垂珠,高坐在上面。
在经历了无聊的事情探讨,天帝询问还有何事启奏后,宋悦笙行至中央,广袖一拂,单刀直入。
“小神请天帝归还天隙渊镇守一职。”
清冷声线劈开凝滞的空气。
一石激起千层浪。
天隙渊,乃是通往妖魔两地的通道。
云渚上神作为天帝之子,镇守如常。
如今,她竟要夺回来?
这是摆明了和天帝作对?
右侧一位赤袍神将当即冷笑。
“霜华上神久离九重天,这才多久便想插手要职?天隙渊如今由云渚上神镇守,秩序井然,无妖魔来犯,何须更换?”
宋悦笙目光如刀,缓缓转向他。
“无妖魔来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