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院判从太医院回到家中家里气氛异常沉闷,询问过下人才知家里一共晕着三人——他家夫人、他宠爱的女儿,以及他长姐的长子。
那位目睹了后半程的下人同样被吓得够呛,虽未晕倒却一直高烧不退睁眼说着胡话,阮院判对今日府中所发生之事一时摸不着头脑。
最先醒来的是他捧在手心里的宝贝疙瘩,可他的宝贝疙瘩似乎忘记了一切,依旧是平常甜美爱笑的少女模样,阮院判问不出什么只好作罢。
随后醒来的是他家夫人,可夫人却是在三日之后才勉强能够开口讲话,夫人将那日惊心动魄的情形大致复述了一遍之后,阮院判只是听着也忍不住觉得头皮发麻。
长姐的儿子足足睡了五日才醒,醒来便哭着闹着要回原先那个在海边的破屋。阮院判先是给了长姐一大笔银钱,后又按照老管家的意愿让老管家跟着长姐一同回去了。阮府经此一事之后又回到了一家三口的日子,只是这日子却在不知不觉之间被描摹成黑白灰三色。
没有了哥哥的欺凌,阮软再没有露出那样邪恶骇人的性格,只是阮院判夫人每每看见女儿如常的笑颜,总能想起那日似恶魔般的小女孩漫不经心舔过嘴边血迹、因无比愉悦而发出满足喟叹声的可怕笑容。
终于在阮软十岁前夕,阮院判做了一个无比伟大且慎重的决定。
看着白日郁郁寡欢和夜晚被噩梦缠身的夫人,阮院判在太医院偷偷做了一枚丹药。
这一枚能让人忘掉最想忘记之事的丹药阮院判丢入了茶水之中看着夫人一口一口喝下,为了防止夫人在原来的环境中慢慢忆起那日的不好往事,阮院判写了封和离书偷偷塞在了睡着的夫人怀里,并让一位他最信得过的下人拉了一马车吃穿用度,带着夫人远离了阮府。从此之后,阮院判再没让阮软离开过他的视线,就连入宫都是偷偷打点好了守门侍卫,让阮软藏在马车里同他一道进出皇宫和寿安院。
上任皇帝遇见阮软的那次,正碰上太医院每半年一次的大巡查,里里外外就连药材柜子都有专人拉出来仔细查验,阮院判只能暂时将阮软藏在冷宫旁的一处无人院落之内,只可惜还是被阮软独自摸到了寿安宫门前。
……
六皇妃手中的那颗赤色丹药在她入后宫的第三年便由阮院判亲手交到了六皇妃手中,那时他一面悲伤无力地望着小小年纪就已为人妇的六皇妃,一面小心谨慎地嘱托着六皇妃。
“这丹药被为父融入了两味药性相冲效果截然相反的珍稀药材,若是同时服下,本会爆体而亡,但为父在皇宫从医多年偶然寻得了一株灵草,这灵草能融合烈性草药,服下丹药之后可起心动念选择想要发挥功效的那一味药材……”
那时的六皇妃已不再是之前名为“阮软”的软萌少女,而是皇宫之中令人生畏的一宫之主,六皇妃听完父亲的话后只淡淡问道。
“哪两味?”
阮院判对着端坐在正位上的六皇妃耐心解释道。
“为父给这两位烈性药材取了名,一味名为‘毁灭’,一味名为‘重生’。若是选择了‘毁灭’,您软弱的那重人格就会消失,完完全全被现在这副……性子所取代……”
阮院判说到这儿顿了顿,瞟了眼六皇妃神色,见没有异常之后才敢继续补充道。
“若选择了‘重生’,您会恢复成软……最初的性格,一切都在皇妃的一念之间……”
六皇妃玉手不停把玩着阮院判递给自己的那枚赤色丹药,嘴角微扬道。
“有点意思……只不过本宫觉得阮大人这名字似乎取反了……”
六皇妃脸上这漫不经心的模样不禁让阮院判想起了自家夫人那日在形容阮软十分怪异的舔嘴模样时所用的表述——“那是种对生命透着傲慢的漠然,若是自尽能够取悦自己,我相信她怕是会毫不犹豫将刀口转向自己狠狠将刀尖一丝一丝嵌入心脏,享受着这近乎疯狂的快感”。
母亲最是了解自己的孩儿,阮院判夫人并没有猜错,六皇妃入宫之后生出的另一重人格的确是个不择手段几近冷酷的疯狂女子,只是事情偶尔也会俏皮地不按常理出牌,原本想要将六皇妃压在身下欺凌的上任皇帝却变成了被六皇妃反压在身下抽打折辱的那位。
上任皇帝也是费了好一些功夫才将最开始每次侍寝时都哭哭啼啼声嘶力竭的少女折磨出另一重人格、变成了他心中所期待的冷酷模样,也是因为在六皇妃身上费了这么些心思和精力,上任皇帝才在后来变得最讨厌那些胆怯懦弱没有见过世面、不经吓动不动就爱哭哭啼啼的女子了。
六皇妃一直没有服用过那枚赤色丹药,阮院判后来也借口自己年老力弱担不了太医院重任,悄悄做了六皇妃身边一位不入眼的小小医师,随着欣悦、欣然二位姐妹一同在深宫之中陪伴六皇妃左右。
阮院判本人小白虽未见过,可声音却是再熟悉不过的。之前小白刚进南越皇宫不久、还在跟着刘嬷嬷学习皇宫礼仪时三皇子被六皇妃一巴掌打到昏迷的那次,躲在窗帘之后的小白听到四人的交谈声中,除了小白认识的那位三皇子宫内宫女,以及被忽然提到名字的欣悦和欣然两位姑娘,其余那位替三皇子把脉说话的老者便是六皇妃的父亲,也即曾经的阮院判了。
当时六皇妃父亲替三皇子看完病后却没做任何处理就匆忙离开,也无非是将对拐走自己女儿的上任皇帝积怨已久的仇恨发泄到了三皇子身上,不想管他死活罢了。
阮院判大抵也不会想到,自己精心研制用来挽救宝贝女儿的赤色丹药现如今正在那位被自己连带着厌恶的小人儿体内,六皇妃趁着那位跟三皇子一起过来的宫女回去喊小白之时,将那颗名为“毁灭”的神奇丹药喂入了三皇子嘴里。
六皇妃并没有听从父亲之言按照丹药用法替自己儿子选一个性格保留,而是一面看着这枚能听懂人暗示的丹药在三皇子口中逐渐融化,一面对着这枚听话的丹药恶狠狠地下着命令。
“我要你让他忘了心中最在乎之人,永远活在失去她的痛苦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