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8章 催眠
六点半,令洵和乔淳准时到达顾一白的工作室。
一名保洁正在空荡的等候厅打扫卫生,穿过等候厅,他们到了顾一白的诊室。
令洵敲敲门。
顾一白坐在电脑前,扬唇一笑,“请进。”
这间诊室不同于医院的诊室,颇有几分温馨。
米色亚麻沙发陷着深海蓝靠垫,沙漏倒悬在榉木茶几边缘。阳光在藤编灯罩上织出菱形光斑,原木书架上《存在与虚无》与儿童绘本间隔排列,烫金咨询师证书斜插在薄荷盆栽与沙盘模型之间。
便签条从《dSm-5》书脊垂下,铅笔字迹晕成小片灰云。白噪音机吞吐着细雨声,两把扶手椅呈120度角静立,羊毛毯蜷在沙发扶手上——每个褶皱都盛着未说出口的故事。
顾一白看起来有点疲惫,摘下金丝眼镜捏捏眉心,对令洵道:“令先生,您太太的情况,令尧简短告诉我一些,我们还要为她做一下基础的检查,需要你回避一下。”
令洵有些隐隐不悦,“回避?需要做什么检查?”
“就是例行的一些问题,很简单,只是需要她完全放松下来。”
令洵打量顾一白几眼,“既然很简单,那我也不用回避了,只有我在这里,她才会完全放松。”
顾一白有些无奈,打趣道:“令先生,您妹妹说你们很恩爱,你……有些爱吃醋,没想到你比她说的还要……”
令洵不说话,但也没有离开的意思,他和顾一白对视几眼,凌厉的目光像是要吃人。
经历上次酒会的事,他已经不能相信任何人了,即便令尧对面前这个心理医生吹的天花乱坠,他也绝对不相信,坚决不会让乔淳离开自己的视线半步!
他缓缓转身,像是在自己家一样,走到远处的沙发上坐下,翘起二郎腿,随手拿起一本书掀开,慢悠悠道:“少用话激我,我不吃这套,你就在我眼皮子底下给我太太看!阿尧把你吹的天花乱坠,我倒要看看你有什么本事。”
顾一白无奈的摇摇头。
“……好吧,既然你执意要坐在这里,那我只好用催眠疗法,这样见效比较快……”
令洵眼睛盯着书,不做声,用沉默表示同意。
乔淳有些担心,默默咽了下口水。
顾一白温和笑道:“放心,催眠没感觉,你按照我说的做就好……还有你先生在这里守着,你很安全。”
乔淳点点头,躺在柔软的沙发上。
顾一白为她盖上羊毛毯子,将沙发调整为太空模式,乔淳窝在沙发里,足部一点点升高,身体似乎出现了若有似无得失重感。
顾一白坐在她侧面的椅子上,将手里的沙漏放在面前的小茶几上,从口袋里拿出怀表,缓缓道:“放空身体,按照我说的做。”
一边说话,一边为乔淳戴上专业的监测设备。
诊室浮动着雪松香薰的尾调,铜质沙漏开始第三次翻转。乔淳瞳孔随着悬垂怀表左右平扫,皮质悬浮沙发传来皮革渐暖的震颤。
“现在注意台灯的光影。”顾一白用降调切割语句,喉音沉入白噪音机的溪流声。乔淳食指在《ScL-90量表》边缘轻划的节奏开始趋缓,眼睑随引导词逐级沉重。
当沙粒即将流尽,EmdR设备在眼角投出蝶形光点。乔淳喉头突然滑动:“爸爸……爸爸……不要去,他们会杀了你……”
顾一白用指节轻叩《发展心理学》烫金封面,沙漏旁的录音笔仍在转动,收纳着意识与潜意识交汇时激起的细小浪花。
……
乔淳被催眠的一个小时,几乎哭了一个小时。
铜沙漏的流沙在暮色中凝成琥珀,乔淳蜷在深海蓝靠垫里,睫毛随EmdR仪的光点规律颤动。顾一白的白噪音混着空调送风,将她喉间破碎的字句织成褪色毛线衫——三岁时,乔淳被姜子敬驮在肩头,为她买甜甜的糖葫芦。
他最后说:“小淳……快跑,你要活下去!”
乔淳的右手突然痉挛着抓挠沙发,仿麂皮面料绽开裂帛声。令洵的指节在檀木扶手烙下白痕,他看见她额角滚下豆大的汗珠。
顾一白轻叩《哀伤治疗手册》的节奏乱了半拍。
“爸爸其实没死,他只是去了很远的地方工作……”催眠引导词化作青烟消散时,乔淳正用虎牙撕咬下唇结痂。令洵的喉结随着她重复“爸爸,爸爸没死……”滚动,空调风突然有了冰碴的质感。他解开衬衫第二颗纽扣,让心跳声应和着沙漏将尽的细响——这个曾用身体替她挡刀的男人,此刻连触碰她发抖的指尖都要用尽毕生克制。
顾一白钢笔尖在《pcL-5量表》划出洇墨的星芒。灯光为乔淳的泪痕镀上淡金,令洵终于伸手截住那颗将坠未坠的泪珠,体温融化了冰层下的雪崩。
顾一白打了个响指,从椅子上站起身,向后退了两步。
令洵赶紧上前,轻声呼唤:“小淳……”
乔淳缓缓睁开眼睛,泪水早已打湿她脸颊的碎发。
令洵的心如同扎进冰锥,他眨眼阻止泪水滴下,哽咽道:“小淳……”
乔淳颤抖着唇瓣,哭泣的面庞上带着泪:“我刚刚,梦到了我爸爸,他说他并没有死,他去外地跑车了。”
令洵的鼻子一酸,“嗯,他其实一直都在你身边守护你。”
顾一白递给令洵一张纸条,上面写着【我先出去,让她休息一下,平复一下心情,你们就可以走了。】
纸条最下面,是顾一白的电话号码。
治疗很有效果,之前乔淳回忆起之前的事,总会忍不住颤抖,惊慌,这一次,她很伤心,对令洵说了很多之前从未提过的话。
尤其是关于姜子敬的那些话。
令洵这才明白,真正伤害乔淳的,或许不是盛澜的凶残,而是姜子敬的离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