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瑾睿是花丛高手,既能做到片叶不沾身,也能做到花团满簇。
他景都纨绔的身份可不是白来的,虽无齐麟相伴,却也能做到游刃有余。
可他今日却犯了难,难得并不是金银和不知如何寻乐子,反倒是不易掌握一个度。
度,是尺度的度,这与低俗趣味无关,也与荒淫无道不沾边。
事实上,他很重视沈安若的学生,正因重视才不好掌握尺度。
人们常言:寒门学子最艰辛,鱼跃龙门多不易。
然,常挂于嘴边的“寒门学子”和真正的寒门学子又大不相同。
或许,“寒门学子”四字带有些许贬义,也常会想到穷酸、死板等词汇。
但,赵瑾睿却深知在穷酸、死板的背后,着实藏着一份耿直和骨气。
什么意思呢?
——说直白点就是正义感爆棚,如今名列金榜,他们成为新晋官员,自然也想有所作为,并从骨子里抗拒着奢靡享乐。
如果你还不能体会到赵瑾睿当下的难处,那不妨就将沈安若的学生们都当成死犟的糟老头,那可谓是油盐不进,还自视清高,主打一个固执任性,就是认死理了。
他们何止会用“之乎者也”来评判一切,只要看到一丝污秽就极有可能大道理张嘴就来,甚至当场甩袖而去也不是什么稀罕事儿。
说到这里,应该有不少读者已能联想到一些虚伪的画面了...
——就是那种明明很想要,嘴上和表情上又严厉回绝的那种。他们可不在乎身体会不会出卖自己,主打一个嘴硬和“坚贞不屈”。
——对于“小女子无以为报,只能以身相许”的情节,他们会毫不犹豫地回绝:你弄啥哩?滚开!
——即便斯文点,也会频频摆手,道出着:大丈夫立于天地间,就该路见不平拔刀相助,怎能任凭无道者横行,视若无睹呢?最后再来句:姑娘理当自重。
倘若细说起诸般情节,倒也有数不尽的姨妈笑。
可,如果我说那时那刻他们真就是这般想的,真就道德感和正义感爆棚,你们愿信吗?
这已不是敢不敢信的问题了,而是,那本就是他们最初的本相。
——谁他娘的在最开始时不是一个初出茅庐的白净小白兔?这里不分男女,因为男女压根都一个样,就算心里急迫想要,也会矜持得不要不要的。
想要是指身体的本能欲望,我们要往高雅处想,向人之常情上靠拢,满满的正能量不可掺杂点滴污秽。
当然,我讲的也是人性,人性可以摊开了说。至于其他的,可就不能这般光明正大地写出来了。
所以啊,赵瑾睿一进入“锦绣楼”就头疼了起来,还没等“锦绣楼”掌柜柳飞燕开口,他便长“嗯”不断,似在提醒着什么。
柳飞燕不自觉地望了望赵瑾睿身后的那群人,那群人也如进入一处宝藏般那是双眼发光,四下张望,就连楼中的一盏灯笼都能被他们连声称赞。
你以为只是称赞吗?不,诗词歌赋马上就来,已从那群人的口中朗朗吟出。
暂不论诗词的意境如何,有没有可取之处,只得连续尬笑的柳飞燕似也在瞬间明白了所有。
她可是个老江湖,一眼便能看出赵瑾睿的难处,那也别提什么老一套、天字一号大雅间了,直接全低配,先招呼人在大厅中就坐好了。
说是低配,可低配也有低配的学问,要做到朴实中的奢华也绝对是种本事,那可不是谁不谁都能做到的。
酒呢,依旧是酒中上品“天霖醉”,菜肴也仍是那绿白相间、粉嫩多汁的极品,只是酒壶是最简单的酒壶,菜盘子也是最不讲究的菜盘子。
这一点,作为行家的赵瑾睿只要闻一闻就能感受到柳飞燕的良苦用心,待他频频侧眸见众人都无异议后,便也端起酒杯,微笑起身。
“各位,按道理说瑾睿只是一介布衣,断无资格邀请各位赏脸,但,镇北王妃沈安若实乃兄嫂...常言道:兄嫂如母,母之言,瑾睿不敢不听。”
“也不怕众位笑话,我呢本也打算参加这次科举的,可还未走到贡院门前我便生了怯,只感自己读书甚少,还无法与各位争辉。不过没关系,我已决意挑灯苦读,待再开科举之日,我必义无返顾,争取能和各位一样,立身朝堂真正为我大襄做些实事。”
“在此,瑾睿先干为敬,感谢诸位能来看望兄嫂。”
他说罢,便仰脖一撅,又倒举酒杯表示诚意。
众人自是纷纷举起酒杯,欲要回敬,可赵瑾睿突又一声缓叹,黯淡摇头道:“今日发生在朝堂上的事,瑾睿已有所耳闻,诸位能在兄嫂被右相严杰针对之际还能看望兄嫂,实乃仁义之举。他人都道百花艳,却无人愿为残花啼,所谓患难见真情,各位真乃大丈夫也,不畏强权、誓要将人间正气嵌死在心中。瑾睿无法言表对诸位的感激,只得再干一杯酒以表敬意。”
话落,他还真就自斟自饮了一杯酒,只是这一次动作幅度更大,大有“不破楼兰终不还”的气魄。
“哎呀!瑾睿公子果真是真性情呀,吾未到景都皇城就已听闻过瑾睿公子的不少传闻,公子能破除门第之见,娶那柳霖霖为妻就已然是高义之举...公子虽出身名门世家,却能对众生一视同仁,实乃柳霖霖之幸,赵府之幸呀!”
“说来惭愧,我等出入仕途,难免有些自视清高。而,瑾睿公子不仅是当朝太师的独子,还是当今圣上的结义兄弟,我等本无机会与瑾睿公子共饮一壶酒,毕竟我等还是卑贱了些。可不想瑾睿公子竟如此良善高义,不但亲自设宴款待,还无丝毫傲慢之举,真让我等脸皮发热,无言以报呀!”
“瑾睿公子,我赵良乃是一个粗人,不会说什么冠冕堂皇的话,日后只要瑾睿公子招呼一声,我赵良必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我唐义男,亦是。”
“我李广柱愿结交下瑾睿公子这个朋友,不求荣华富贵,只求患难与共。”
“我郭璞,亦是。”
“我王从焕愿为瑾睿公子举大旗,日后,瑾睿公子就是我王从焕的亲兄弟!”
“呦!王兄,您若是瑾睿公子的亲兄弟,岂不也是当今圣上的亲兄弟了?不可不敬呀...”
“呵呵呵~召南兄言之有理呀,的确是我王从焕有些不知轻重了...我虽无法与瑾睿公子做兄弟,但,胜似亲兄弟。”
“好!我秦召南也与众位胜似亲兄弟!”
众人说到了兴头上,也不约而同地举起了酒杯,欲要干了杯中酒,再来个不醉不归。
可,突又有人喝出一声“好”字,这人不是旁人,正是那当朝太尉之子方莫,这方莫自从赢得杜芸卿的芳心后,那是自信满满、神采奕奕,走路带风、踏得是那魔鬼的步伐,就差嘴上再哼出“摩擦,摩擦了...”
他一摇一晃地来到赵瑾睿身前,其神色威严,派头十足,还不时用小眼直瞥着赵瑾睿,微微紧着鼻头,好似在说:我滴那个亲娘呀,赵瑾睿你就别让他们再奉承下去了,再他娘的奉承下去,我这喝进肚子里的酒都要吐出来了。你赵瑾睿平时什么样,我还能不知道吗?这酒壶里装得可是“天霖醉”,这桌上的菜也是几百两银子都下不来的上品,再这样装下去,真心没法玩了,也没法再待下去了。
他当然不会直接说出这些话,在明知自己的心上人与沈安若和柳霖霖打得火热下,他又怎能做出拆台的事呢?
所以,他只能叫“好”,其叫“好”声也震耳欲聋、响彻全楼。
“从今以后,我等当如亲兄弟般真诚相待。不论出身、不论贵贱,只愿携手为民请命,共同扞卫我大襄的盛世繁华!”
他说到此处,已与赵瑾睿肩并肩;本以为他要找事的赵瑾睿也放下了悬着的心,谁知他后面的话又有所指了起来,“就是不知我们的金科状元是否认同方某的话了...”
——金科状元?
——他口中的金科状元当然是指庞博然,庞博然自打入了“锦绣楼”还未说过一句话,他表现得异常稳重,大有天塌不惊之态。
既然都被点名了,庞博然也手持酒杯站了起来,“我只愿诸位初心不改,始终都能守住最初的坚持。”
“好!好一个初心不改,好一个都能守住最初的坚持。有庞兄的这句话,我方莫必当一日三省,谨记于心。”
方莫直勾勾地盯着庞博然,他的眸中似也升腾起了浓浓的杀气,立于他身侧的赵瑾睿只感心跳加速,整座酒楼仿佛也笼罩着诡异的气氛...
他接着说:“我也希望庞兄能永远记住今日所说的话,且能说到做到...还有,我们之间的比试并没有结束,我会再找机会与庞兄一决高下的。”
赵瑾睿闻言,瞳孔猛地一缩,或许没有人能听出方莫的言外之意,但,赵瑾睿却能瞬间捕获到方莫的心思。
——确切地说,方莫是不允许庞博然这样的人存在的,他打小就被齐麟处处压制着,但他却没真正怨恨过齐麟。不因任何,只因齐麟是老镇北王齐烈和顾英鸢的孩子。
——只要齐麟姓齐,纵使他方莫一辈子都被齐麟压在脚下,他也心甘情愿。因为,血脉这东西压根也就没办法去争...难道,他不姓方了,也改姓齐吗?人这一生唯一不能选的就是父母,他并不是觉得其父方万霆有多差,而是,齐麟的父母实在太强,能与先帝平分天下,就算他爹方万霆重新投胎也远不及也。
——可,庞博然并不姓齐呀。一个非齐姓之人,竟能在文试上超越方莫,而在武试上也只是因为兵器不趁手才输给了方莫,方莫又怎能甘心呢?所以说呀,是男人都爱争强好胜,不争强好胜也枉为少年郎,凡是能隐忍的也是先天短缺的,凡不能隐忍的也必是先天不如自己的。
这后半句话绝对值得人们深思,世间凡心理扭曲者也多半是先天条件不差的人,就因为先天条件不差,所以才有了不甘和嫉妒。
——倘若,没有良好出身,打小也定然会被灌输一些委曲求全的思想,甘愿做一个不如他人的人。
就在火药味越发浓重,赵瑾睿已感势头不对之际,获得首次科举武试第三的霍飞却绷着脸站了起来。
他并非要敬酒,也不是要说些冠冕堂皇的话,只见他心事重重地来到赵瑾睿身前,面露怯意,身子也紧巴巴的,迟疑再三后,终从怀中掏出了一张折痕很重的纸...
突然,他朝赵瑾睿躬身一礼,提声道:“还请瑾睿公子将这首诗呈给镇北王妃,此生我唯一的心愿就是能成为王妃麾下的一员大将,不求封侯拜相,只求能与王妃共赴沙场,保家卫国!”
好家伙,他声音如雷,直接将赵瑾睿的脑袋震得嗡嗡的。
赵瑾睿再展开递向自己的那张折痕很重的纸后,只觉一坨大便盖在了脸上,那是有苦说不出,只得独享阵阵臭气了...
“王妃娘娘真威风,马鞭一甩震八方。俺虽粗人腹无墨,却有腱肉比牛强。愿奉性命随左右,提枪踏破北戎墙。老牛拉车有蛮劲,吾有血肉作臂膀。”
怎么说呢,要说这霍飞的诗还真像是诗,可这“老牛拉车”的字眼,再强调着“有蛮劲”...咋就有一种浓浓的淫荡感呢?
可,赵瑾睿总不能让霍飞滚犊子吧?
——这次,他也终于明白为何人们总说:傻人有傻福了。这霍飞压根是没察觉出方莫和庞博然之间的杀气呀...
——说白了,霍飞也不过是想借他的手,能让沈安若将其收入麾下,单是这份心就不能泼人家一头冷水不是...
“瑾睿公子...这首诗,我写了许久,也修改过多次,不知瑾睿公子觉得...如何?”
“好!好好好...”赵瑾睿苦涩着脸斜了一眼方莫,方莫依旧冷冷地瞪着庞博然,索性,赵瑾睿便想借题发挥一番,也好让酒楼中的火药味彻底消散。
“霍兄放心,我必亲手将这首诗交于兄嫂。”
他一语落,不忘东张西望寻找“锦绣楼”掌柜柳飞燕,在看到柳飞燕后,他也拿出了十足的底气,震身大喊道:“柳掌柜,今武举探花霍飞作诗一首,大有凌云之志向,砍翻敌寇之胆识。你这就去将原本挂在柳霖霖房中的右相严杰的《百鸟朝凤》图换下,换成霍探花的这首...这首...《随王妃娘娘杀敌》诗,以彰显我大襄好男儿的...誓驱敌寇终不还的豪言壮志...”
柳飞燕一脸茫然地走了过来,接过赵瑾睿手中的诗后,脸皮刹那间皱成了老树皮,“瑾睿公子...这...这不太好吧...”
赵瑾睿挺了挺胸脯,昂首道:“这没什么不好的,你照办就是。”
柳飞燕不情不愿地躬身一揖,“好,我这就去换...”
没等柳飞燕走出几步,赵瑾睿又大声喝道:“柳掌柜,也该让花魁聂雨萱登场了吧?今日,若我等见不到聂姑娘又怎好尽兴呢?”
柳飞燕,忙回道:“好好好,聂姑娘马上就到,马上就会登上莲台的。”
还别说,花魁就是花魁,聂雨萱一登莲台,即刻便吸引住了所有人的目光,也没人再管什么方莫和庞博然了。
这一刻,也完全诠释出了何为高雅,何为“正人君子”...
——若让其中某一人与那聂雨萱单独相处,保准各个不吱声。
——可现下人家聂雨萱在高高的莲台上,人家正儿八经地献舞,底下沈安若的学生们也正儿八经地喝彩叫好,在如此光明正大、发自内心的配合下,想不尽兴都难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