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老族长没想到,他说了这么多,方铜就关注这点。
他知道方铜疼闺女,可……女子上族谱一事,很难。
他斟酌道:“若是枝枝长大后招赘,她和她儿子自然可以上族谱。”
这意思,得看看招赘后,生的孩子姓方,还得是男娃才行。
这么多条件,可见有多看不上他闺女。
他闺女也厉害着呢,那么有名气的周老神医都愿意给闺女铺路,没道理有个嫌弃她的宗族。
方铜心下冷哼:“那算了,老族长不必为我为难。”
说完,他转身就走,一点不带迟疑。
方老族长没想到他这么干脆,忍不住沉了脸。
“方铜,你要明白,家族意味着什么!如果一个人没有家族,百年后,就是孤魂野鬼,说不定断了传承,没人供奉,你一点也不怕吗?”
他说的没错。
这个世界,家族的凝聚力经常要在朝廷之上,就是为这条。
他们认为,一个人,不管生前做过什么,死后没有家族,都会随风消散。
死后成了没人记得的游魂,这才是真正的死亡。
方铜脚步顿了顿,但还是坚定走了。
他怕啊。
他也信轮回,信身后事。可人总要为活着的事打算。
他回了方家,不仅他受族里约束,就是闺女以后婚丧嫁娶,族里都能插手。
甚至秦彦,以后越走越远,也要受到方氏的辖制。
他信不着方氏,不想给孩子们添乱。
再者,还有一层。
要真百年之后,他闺女是女娃,也上不了族谱,他在下面还能关照关照。
他可就一个闺女,生前死后,都不想她受气。
方铜状若无事回家了。
秦彦一早去拜访县里书院的夫子,见了见昔日同窗,约了他们三日后上门赴宴,就回来了。
这次他考中秀才,爹娘已经决定大办了。
他没回家,直接去了秦族长家。
秦族长听说他来,意外又惊喜,忙去见人。
“拜见族长。”
秦彦一身白色锦袍,立在堂中,站的笔直,眉宇间尽是清冷疏离。
秦族长坐在主位看他,一晃神,好像回到二十年前,看到另一个青年。
“彦哥来了?你今日这身打扮,倒颇像你的父亲。”
“他那儿也是这样,中了秀才,来见我,一身赤诚,说要答谢族里。”
秦族长颇为感慨。
秦彦没接话,他幼年时见到更多是对他严厉,对母亲威严,对族里人亲和的父亲。
那时候,他有些怕父亲,羡慕族里和他差不多的孩子。
后来出了事,他一步步走到现在,更是靠自己,靠家人,唯独没依靠过 族里。
许是看出他神色不对,秦族长也从过去的思绪中抽离:“彦哥儿,你今日来可是有事?来找书才商量乡试?我让人唤他。”
秦族长心头泛苦,和隐隐的后悔。
当初秦秀才没得突然,他接受不了打击,心底隐隐怨怪钱凤萍克夫。
他就没约束族里,让母子俩受了不少委屈,以至于现在和秦彦离了心。
若是族里还有让彦哥儿在意一点的人,那就是书才了。
“不必,我找您。”秦彦眼神清澈明亮,更有种一往直前的坚定。
他撩起袍子,“扑通”一声跪下。
“不孝子孙秦彦,自幼丧父,在族中未曾受到庇护,反而多遭欺凌。现与族中嫌隙已生,秦彦愿归还族田族产,以报族恩。”
“自此除族,两不相干。”
他腰板笔直,直视着老族长。
秦族长手上的茶杯都没拿稳,直接摔落“啪”一声,碎开。
“你,你说什么?”
秦族长气的浑身发抖。
秦彦半点不退让:“树大分枝,不孝子孙秦彦自请除族。”
“你!”秦族长腾的站起来,伸出颤抖的手指着他。
“你翅膀硬了?刚中了秀才,你就要六亲不认,你可知外人……”
“爷爷!”
磁性的青年声音突然传来,打断他后面更难听的话。
紧接着是急促的脚步声,秦书才跑了进来。
“爷爷,秦彦说的没错,族里对他没多少恩义,现在他要除族,就依了他吧。”
他搀扶着爷爷,生怕他气坏了,也怕他会把事情搞大,坏了秦彦名声。
“屁话,族里人多,哪有不相互倾轧的,可族里倾轧到底有约束。”秦老族长怒视秦彦:“你可知外人才是最狠的?你丧父那些年,若非顾及秦氏,你和你娘能在村里过下去?”
保不准直接被人占了田地房子,撵出去。
“爷爷,可先生对族中的回报并不少,那几年族田多数挂在先生名下免税。”
“先生出钱修缮祠堂,给族里子弟启蒙。”
秦书才记得很清楚,当初族里都以先生为荣。
“你懂什么,那是因为族里先供了他读书。”秦族长没忍住呵斥孙子。
秦书才颔首:“爷爷,您说的没错,所以种什么因得什么果。”
秦氏在秦秀才身上投入颇多,所以得了回报。
却不肯善待秦彦,所以他们离心。
秦老族长看着孙子,懂了他的意思。
可他不甘心,秦彦可是连中小三元,未来前途不可限量。
他姓秦。
“爷爷,您不想秦氏和秦彦之间留些香火情吗?”
秦书才直接戳破他的幻想,提醒他,秦彦是不达目的不罢休的。
秦氏不放手,只会把事情闹大。
他也是秀才了,在家里,在族里有更多的话语权。
他得强势,才能做成想做的事,不然只能被当做孩子敷衍。
秦老族长一下就沉默了,他瘫坐在椅子上,看向还跪着的秦彦。
只悠悠问:“你这么做,对得起你父亲吗?”
这里的父亲,是秦秀才。
以秦秀才的性情,恨不得为宗族鞠躬尽瘁,定是不愿意儿子除族的。
秦彦修长的手指攥紧,语气却平静:“父亲永远是秦氏子弟。”
所以,只是从他这一辈分出去。
秦族长仿佛被抽空了力气,脊背都没那么挺直了。
“你可知道,除族,就是没了根?”
“你应该清楚,族里早已不奢望从你这里得到什么,你为什么非要除族?”
这是秦族长最不理解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