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西下,当黑沙帝国的军队将黑沙城围成了一个铁桶一般的时候,萧北梦已经离城三十余里,策马疾行。
他一路马不停蹄,直到远离黑沙城三百余里才停了下来。
黑漠的中央绿洲面积颇大,黑沙城坐镇绿洲中央,所占面积不到中央绿洲千分之一。
萧北梦靠着策马而行,没有四五天的功夫,走不出中央绿洲。御空飞行或者和御剑飞行的速度自然更快,但目标太大,很容易被人发现。
他很清楚,现在整个黑沙帝国估摸都在通缉自己,赶路的速度慢一些无所谓,只要安全就好。
除开黑沙城,中央绿洲之中,还点缀着许多的小城以及村镇,也是人口聚集之所。
萧北梦停在一座小城之时,已经是戌末时分。
他随意找了一家旅店,快速入住下来。
“林阳,你告诉我,为什么我用蓝影剑刺穿了赫连魁的心脏,他都没有死?”
萧北梦从黑沙城逃到此处,一路都是闷头疾行,时刻警惕着周遭的动静,没有去与林阳交流。
如今暂时安全,他便第一时间向悟道神树的种子提出了疑问。
“如果我所料不错的话,这应该是《神谕诀》这门邪功的作用,你没见到,他的两条胳膊被你斩下,却仍旧活蹦乱跳的么?”林阳轻声回应,语气也不是很确定。
“应该?”
萧北梦的语气之中透着不悦,“你连他有这种能力都不知道,居然撺掇着我去刺杀他。今天要不是我跑得快,我的小命就要交代在那里了。”
“还不是我提醒得及时。”林阳声音微弱地回了一句。
萧北梦轻哼了一声,轻声道:“刺穿他的心脏都不死,赫连魁难道已经是不死之身了么?”
“不见得,我想,你的那一剑若是刺向他的头颅,击穿他的魂海,他应当是活不成了。你也看到,被你刺穿了心脏之后,他的那具身体本来已经没了生机,但他的魂体回归之后,立马又活了过来。很显然,应当是他的魂体起了作用。念修的魂体生于魂海,你若是破了他的魂海,魂体无处寄身,自然就死了。”林阳缓缓说道。
“你确定?”萧北梦的语气中带着浓浓的怀疑。
经历这场刺杀,萧北梦已经确定,林阳是一棵不靠谱的树。
林阳嘿嘿一笑,道:“推测,这只是我的推测而已,你听听就好。”
“……”
沉默了片刻之后,萧北梦又缓声问道:“从赫连魁的那间石室出来的时候,你应该也听到了赫连魁的念诵声,你知道他这是在干什么么?”
“念诵声?”
林阳稍作停顿,生意惊讶地问道:“你听到了念诵声?”
“你没有听到么?”萧北梦反问。
林阳稍作停顿,“是神谕咒,《神谕诀》之中的攻击手段。”
“攻击手段,为何我没有反应?”萧北梦疑惑地问道。
“因为我提醒得及时,你跑得快,在他咒成的时候,你离开了他的施咒范围,所以,他的神谕咒对你无用。”林阳快速解释。
萧北梦放心下来,但一想到,自己听到神谕咒时,身上突然感受到的一股莫名的寒意,又不放心地问道:“如何才能判定咒成?”
“如果他念出了‘神谕,成’三个字,便算是咒成。”
“你难道没有听到这三个字么?”
“神谕咒只有被施咒者才能听到,他施咒的对象是你,我怎么能听到?什么!你听到了?”
林阳突然激动起来,连忙问道:“你快说,他都念诵了些什么?”
“我身衰朽,既你躯衰朽。我身消亡,既你身消亡。神谕,成!”萧北梦将赫连魁的念诵声复述了一遍。
“完了!是同命咒!多大的仇啊,这个老鬼,他居然对你施展了同命咒。”林阳说到这里,突然沉默了下来。
萧北梦意识到有些不太妙,轻声问道:“为什么我除了听到咒语的时候,身上突然生出一股寒意,而后便没了半点的反应?同命咒很厉害么?”
林阳没有对这个问题做出回应,而是轻声说道:“萧北梦,路上不要耽搁了,赶紧去到黑沙帝国的西境,赶紧带我去找纳兰明月。”
“我现在肯定被整个黑沙帝国通缉着,我们按照现在的速度赶路,最安。若是御剑和御空,目标太大,即便是有易容术和你遮掩气息,也很有可能会被发现。”
萧北梦说到这里,追问道:“你还没告诉我,什么是同命咒呢。”
“你方才不是说了么,你现在没有什么感觉。那就是说,这只是一个普通的咒语而已,不要担心。”林阳明显有些敷衍地说道。
“你在撒谎,同命咒肯定不简单。”萧北梦方才听得很清楚,林阳在听到自己念诵完咒语后,明显有些激动。
“不要问那么多了,你现在要做的,就是用最快的速度,去到西境。”林阳把话说完,便不再理会萧北梦,在魂海中沉寂了下去。
萧北梦心中一沉,他感觉到事态有些严重了。
“林阳,你实话跟我说,中了同命咒之后,会有一个什么后果。无论什么后果,我都能接受。”萧北梦沉默了半晌之后,语气严肃地出声。
林阳没有立即回应,等待了约莫三息的时间,才长叹一声:“萧北梦,是我害了你。如果不是我撺掇着你去刺杀赫连魁,你也不会陷入如此绝境!我也没有想到,赫连魁这个老鬼居然这么狠,会对你施展同命咒。若是换成其他需要稍长时间的咒语,以你的速度,他也奈何不了你。但是,他居然使用了咒语简短的同命咒,这个老鬼真是可恨至极!”
“你说那么多废话做什么?赶紧跟我说,什么是同命咒,我会有什么后果?”萧北梦有些紧张起来。
“同命咒,说简单一点,赫连魁将他的命和你的命联结到了一起,他衰朽,你就衰朽。他消亡,你就消亡。”林阳的声音甚是沉重。
“世间居然有如此手段!”
萧北梦惊讶不已,随即一脸轻松地笑道:“《神谕经》里头居然有这种损人不利己的手段,还真是一门邪功。奇怪了,为什么我和独孤楼决斗的时候,独孤楼没有使用神谕咒?”
“我先前不是跟你说过了么?赫连魁教给那些圣子们的《神谕诀》都是阉割版的,他要吞掉这些圣子的修为,自然不会教他们这些强力的攻击手段。”
林阳说到这里,话锋一转,“萧北梦,你现在都到这步田地了,你还有心情去关注独孤楼?”
萧北梦轻声一笑,“同命咒而已,我有什么好担心的。赫连魁这个老鬼惜命得紧,他如何肯轻易死掉。他只要短时间内不死,我就有时间找到破解同命咒的办法。”
“你还真是乐观!”
林阳没好气地说道:“你方才没有听明白么?他衰朽,你就衰朽。他消亡,你就消亡。你说得没错,赫连魁这个老鬼的确惜命,但是,他想要要的衰朽和消亡可不是神魂,是肉身!”
萧北梦浑身一震,赫连魁修炼的乃是《神谕诀》,能够轻易夺舍他人重生。萧北梦却是不行,他还不是神念师,没有修出魂体,不能夺舍续命。
而且,即便萧北梦有夺舍的能力,要让他舍弃自己的肉身,也是一个艰难的抉择。
如果肉身消亡了,他必死无疑。
“赫连魁,你这个没屁眼的老混蛋,你还真是卑鄙又无耻!居然对小爷施展如此阴狠的手段!”
萧北梦浑身一紧,原本没有什么感觉的身体,此际突然感觉到了一股沉重感,体内的血液流速都明显放缓了。
“有了同命咒,再加上无限制的夺舍,赫连魁不就是想要灭掉谁,就能灭掉谁么?”萧北梦低声说道。
林阳沉声回应,“哪有那么简单,施展同命咒虽然可以消灭对手,但施咒者也是要付出代价的。首先,他自己的躯体也得消亡,没有合适的夺舍对象之前,赫连魁哪里敢施展同命咒;其次,施展了同命咒,赫连魁自身的神魂也会受到反噬受伤,伤及根基,而且,此伤势不可逆。
不然,赫连魁为何没有从石室中追出来,想必,他施展完同命咒之后,自身也不好受,估摸正躲在石室里疗伤呢。这是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打法。”
“这个老鬼,简直就是损人不利己,我就砍了他几剑而已,有必要对我施展出这种同归于尽的打法么?”
萧北梦懊恼地嘀咕了几声,问道:“我还能有多久的时间?”
“这得去问赫连魁,他找到夺舍的对象之后,应该就会舍弃他现在的这具躯体。”林阳低声说道。
萧北梦当即眉头深锁,他想到了独孤楼。当日,他在擂台上将独孤楼给打晕之后,白发殿使将独孤楼给带走了。
原本,独孤楼就是赫连魁要夺舍的对象,只不过因为萧北梦的出现,才让他改变了主意。
只要独孤楼的伤势一恢复,赫连魁估摸很快就要进行夺舍。
当日,萧北梦险些斩塌了独孤楼的魂海,更是轰断了他体内十之七八的骨头,伤势不可谓不重。但是,有着黑驼殿海量的丹药供给,独孤楼的伤势很可能在一个月之内便能恢复。
而现在,离着圣子争夺战已经过去了将近十天,这也就意味着,萧北梦只有二十天左右的时间了。
萧北梦皱着眉头思索了良久,突然,他眼睛一亮,问道:“你如此急切地催促我去找纳兰明月,难道是白驼殿有解决同命咒的办法?”
“在我发芽之前,我必须住在念修的魂海之中,而且还得是天赋卓绝的念修,最低也得是天品下等的天赋。找到了她,我可以去到她的魂海之中续命。”林阳倒是坦诚,实话实说。
“……”
萧北梦沉默了半晌,不死心地问道:“你当初好歹也是陆地神仙,难道就没有办法破解同命咒么?”
“你也说当初,如果我现在还是巅峰状态,自然有办法破解同命咒。但现在,我自身都是苟延残喘的状态,我无能为力。”林阳无奈地叹气。
萧北梦不再说话,盘膝闭目,开始每日雷打不动的修炼。
翌日一早,萧北梦起床赶路。
刚准备离开旅店,他便看到,街面上有一队队的黑沙帝国军士,正在挨家挨户地盘查着。
这些军士手里拿着萧北梦的画像,并对接受盘查的人进行检查,尤其着重面部,会去撕扯他们的脸皮。
而在每一对军士的后面,都跟着三两名念师或者元修。
显然,黑驼殿已经在防着萧北梦的易容术。
萧北梦连忙以行礼落在了房间为由,返回旅店,回到了房间当中,将脸上的面具给取了下来。
外面的盘查如此严厉,只要被那些军士给堵上,他的易容术便会被识破,他得想其他的办法。
但是,当他将面具揭下来的时候,当即浑身一震。
只见,铜镜里出现了一张既陌生又有几分熟悉的脸,一夜之间,他的头上竟然生出了许多的白发,脸上更是生出了一条条的皱纹,皮肤也由先前的光润白皙,变得暗黄无光。
萧北梦连忙将双手抬起到眼前,赫然看到,原本白皙温润的双手,皮肤已经失去了光泽和弹性,变得枯瘦,干黄的皮肤蔫搭搭堆叠在一起,堆起了一道道的褶皱。
他呆愣在了原地,同命咒起作用了,一夜衰老,这让他一时间有些接受不了。
对着铜镜沉默了约莫十息的时间,萧北梦深吸一口气,直接离开了房间,去到了旅店大堂。
坐在柜台后面的伙计看到萧北梦从眼前经过,脸上立马现出了狐疑之色,他记得很清楚,旅店里好像没有入住这么一位客人。
正当伙计起身要叫住萧北梦的时候,萧北梦早已大步走出了旅店,不见了身影。
牵着马匹向城外走的路上,萧北梦遭遇了好几队军士的盘查,也被数名军士扯脸。
但是,萧北梦现在自己都有些不认识自己,这些军士如何能发现破绽。
“我还得感谢赫连魁呢,不然,我哪能如此轻易地躲过检查。”萧北梦顺利地出了小城,一路向西。
他要赶紧去找纳兰明月,当然,肯定不是想着在临死之前,将悟道神树的种子给到纳兰明月,他希望,纳兰明月和骆青山能有办法解除同命咒,即便解除不了,能够暂时减缓衰老消亡的速度也行。
萧北梦也很清楚,连林阳都束手无策,纳兰明月和骆青山能有办法的可能性很低。不过,只要有一线希望,他就不会放弃。
他不想死,他还有太多的事情没有去做,还有太多的遗憾需要去弥补。
五天之后,萧北梦走出了黑漠的中央绿洲。
这个时候,他已经满头的银霜,连腰背都开始弯曲了,已经变成了一个老者模样。
好在,他的体魄底子打得足够的好,不然,以他现在的状况,哪里受得了长途的颠簸。
“林阳,若是以现在的速度继续衰老下去,我赶路的速度只会越来越慢,不一定能在赫连魁夺舍之前见到纳兰明月,你赶紧想想办法,能不能暂时减缓我的衰老速度。”萧北梦很清楚自己的身体变化,若是继续衰老,半个月内赶到黑沙帝国西境的光复城,他都很难做到。
而且,到了光复城之后,他还需要时间去联络寻找纳兰明月,这又需要不短的时间。
但是,赫连魁给到他的时间,很可能最多只有半个月。
悟道神树的种子沉默了一会,而后从萧北梦的魂海底部飞起,停在空中,剧烈地一阵摇晃,随即,三滴大拇指大小的金色液体从它的体内飘了出来。
一滴缓缓地落到了萧北梦的魂海当中,和魂海底部的乳白色的液态念力融合到了一起。不过,这一次魂海没有再发生巨变,拓宽扩大。
金色的液体迅速扩散,将液态念力染成了金色,将魂海底部也渲染出了一丝淡淡的金色。
另外一滴金色的液体飘出了魂海,直接去到了萧北梦的丹田之中,而后啵的一声轻轻炸开,再化作一团金色的雾气,向着丹田的四方边界扩散开去,最后渗入到了丹田的四方边界之中,将边界染出一层淡淡的金色。
最后一滴金色的液体进到了萧北梦的血管当中,随着血液的流淌,向着萧北梦的身体四处流去,渗入到他体内各处。
分泌出这三滴金色的液体之后,悟道神树的种子体表的光芒明显地黯淡了下去,它缓缓地落到了萧北梦的魂海的底部,立在了液态的念力当中。
如今,萧北梦魂海之中的液态念力已经有了大幅的增长,已经将悟道神树的种子淹没了一小半。
“萧北梦,我能做的也只有这么多了。我的神性力量已经护住了你的魂海、丹田和体魄,能够暂时地减缓你衰落的速度。
如果咱们还见不到纳兰明月,那这就是天意的安排,我也认命了。”林阳的语气之中充满了无奈。
“林阳,振作一点,咱们还有机会,不是还有半个月的时间么?”一副老者模样的萧北梦抬头看向了远处天空的红日,脸上挂着淡淡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