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是凌晨四点,有个“人影”在房间里。
如果孟引桢在,尹漱只会懒懒地翻个身,没心没肺地继续睡,但此时她孤身一人,只能屏住呼吸,借着小夜灯微弱的光去观察——墙上有拉长的影子,还好还好。
虽然鬼也有出国的权利,但不能被她碰上。
尹漱手头没有防身的工具,但人影能等到她睡醒,似乎所求不是财色?
正想着,尹漱手往后伸去,抽出一个枕头,坐起身,迅速地向“人影”砸去,准头很好,直接砸在了脑袋上,“人影”吃痛,但语气带笑地说:“是我……”
尹漱可不管,她“啪”地一下按亮房间内的灯,随即操起床头的水晶台灯,作势就要扔过去,闻樵赶紧冲过来,握住了她的手腕。
尹漱看清来人,惊得瞪圆了眼睛,随之不悦地甩开他的手,台灯掉在床垫上,把尹漱往上弹了弹。
她咽了咽口水,很快调整好情绪,她不是来和闻樵吵架论长短的,她有工作要忙。
“我不管你怎么进来的,现在请你出去……”
尹漱跳下床,穿上拖鞋去洗漱。
闻樵跟在她身后,絮絮叨叨地解释着:“我担心你,怕你和上次一样,在意大利遇到什么危险,夜里有人喊了救护车,虽然我知道不是你,但我就是放心不下你……”
“所以你就潜入我的房间?这对吗?”
尹漱瞥他一眼,语气不咸不淡,又继续刷牙。
“不是潜入,这酒店是我家的,再说我是这次大秀的主办方,有责任保护每位员工……”
“哦,原来保护员工需要总裁亲自出动,还大半夜的穿得这么西装革履……”
闻樵笑笑,他算是知道了,这几天尹漱不会向他展露一丝情绪,只会一直阴阳怪气他,她心里清楚得很,像他这样的货色,即使是发火,那也是甘之如饴的。
“我这是关心则乱,我时间不多了,想再多看看你……”
回应闻樵的是尹漱关上并立即反锁的浴室门。
他叹了口气,如果是孟引桢对她说自己时间不多了,她一定能立马反应过来,只可惜自己不是那个人。
闻樵把卧室的狼藉收拾好,默默退了出去。
*
这次是场史无前例的大秀,彩排自然必不可少,作为拥有好几套重量级look的模特,尹漱必须保证自己完美到每根头发丝,所以她在浴室捣鼓了很长时间。
然而人毕竟是吃五谷杂粮长大的,在经历过那么一场疯狂的性-爱,又马不停蹄地飞了好几个小时后,尹漱毫不意外地发烧了,好在是低烧,她对着镜子鼓励自己,光彩照人地出了房间。
酒店大堂里没什么人,尹漱环顾一圈却还没找到自己的经纪人,倒是闻樵依旧阴魂不散,“这几天我会跟着你……”
所以直接跟到房间里了?
尹漱对此项安排没发表意见,他是最大的boss,他是不会对自己怎么样,但并不代表他不会对旁人发难,都是打工人,忍一忍算了。
尹漱跟着闻樵从旋转门出来,车已经候着了。
闻樵往驾驶位走去,尹漱则拉开了副驾车门,她也是有所顾虑的,闻樵作为一个曾经酒驾,出过严重车祸的不靠谱司机,她得坐在副驾驶刻监视他。
她自己倒是不想开,发着低烧,精力本就不济,得留给t台。
两人目光都望着前方,相互无话。
闻樵几次想开口问:你怎么不问我要东西,明明在短信里表现得焦急万分,恨不得到我口袋里去掏……
但还是忍住了,真让她拿到东西,自己还能有什么借口赖在她身边不走呢?那时他已毫无价值了不是?
车厢继续陷入无边的寂静。
*
马拉内罗的房子几乎都是大地色系,又方方正正,矮矮的,很是质朴可爱。
然而却是个藏龙卧虎的地方,法拉利总部在这里,而今晚工业技术的魅力将会与时尚艺术相结合,在严谨有序的流水线上交相辉映,谱出一段传奇佳话。
尹漱为自己能参与这样的一场盛事而激动,不由得问:“你是怎么想出这个策划的?”
“想着你就有了……”闻樵不假思索。
尹漱:“……当我没问。”
原本她是想交流一些工作上的灵感与想法,哪知他脑子里还是只有那些。
但该说不说,多情的人总是在艺术上颇有造诣。
“所以……你为什么不喜欢我?我比孟引桢差在哪里?”
闻樵见她十分认可自己做的事,不禁得寸进尺地问。
尹漱想了一会,说:“有两个原因……”
闻樵一喜,以为自己终于能死得明白了,“哪两个?”
“首先,你不是处女座……”
“……我上升处女……”
显然,就算是闻樵,也对尹漱的胡言乱语有些气恼,但还是努力为自己找补着。
尹漱没接他的话,又说:“我喜欢制服诱惑……你有吗?”
闻樵这下真的控制不住了,他伸手要去拧尹漱的肩膀,被她完美躲开,“没有就是没有,打人也是没有……”
“那孟引桢就有吗?天天穿西装就算制服诱惑?”
“嗯!当然算,规则由我说了算……”
尹漱说得很坦荡,闻樵扭头去看她,湛蓝的眼睛里满是哀怨,像是海面上起雾了一样,朦胧清冷。
“你就不能骗骗我,哄哄我吗?”
尹漱有些怪异地望向他,突然笑出声来:“你难道听不出来这是胡话吗?意味着我只想敷衍你……闻樵你的中文该补补课了……”
“这样啊……不被爱的人,原来到死都不清不楚……”
闻樵喃喃说着,车子也正好打了个弯,进入了总部。
尹漱是今天的主角,刚下车就被一群人架走了。
闻樵下车,站在原地看她远去的背影,觉得她很残忍,但也分外清醒,她从来不说暧昧不明的话,也从来不动摇自己的心。
*
尹漱化妆时,闻樵就直接坐在旁边的空桌上,抱臂盯着镜中的她看,直到他炽热的眼神要把她洞穿时,才又把视线转移到真人身上,对着她头上那些用作固定发型的小发夹走神,他真的很舍不得。
两个小时过去,终于完成了发型和化妆,尹漱坐得腰酸背痛,但来不及休息,就要去试衣服了。
这就是这个行业的常态,精致的同时又风风火火地往前赶,毫无喘息的空隙。
她提着裙角正要走,闻樵喊了停,“你还没吃早饭,休息一会再弄吧……”
尹漱目瞪口呆,哪个模特工作时会按时吃饭啊……饥饿是完美状态的基础,吃得饱饱的,不是模特,是普通人。
“不需要……”尹漱摆摆手就要走。
“需要……”
闻樵接着示意所有人停下,等她吃完早饭再忙也不迟。
尹漱差点两眼一黑昏过去,真是外行看热闹了。
她无奈,又坐了回去,立马就有人过来,贴心地问她要吃什么,显然作为专业的工作人员也没想到秀场后台得准备食物,这里有按斤称的雅诗兰黛,但绝不会有一筐筐的黄油可颂。
“来杯咖啡吧……”
闻樵适时地用意大利语重复了一遍她的话。
尹漱对此没什么反应,闻樵目光暗淡下来,他穿过忙碌的人群,出去透气。
热咖啡很快送到了尹漱手上,她抱着杯子,看着那一层晶亮的油脂,若有所思。
每次结束,她都会赖床,而孟引桢则会温柔耐心毫无底线地进行aftercare。样子和床上是判若两人。
其中必要的流程就是亲手给她泡一杯咖啡,然后作为一个标准的处女座,却会允许她在两人的床上吃吃喝喝。
这次时间仓促,尹漱急匆匆地走了,只给了一个草率的吻,而毫无温存。
甚至她还不忘提醒孟引桢:一年的时间从现在就开始了……
这意味着她很少会回来了,在这一年里孟引桢要独守空房了。
人们都说人的一生能有多少个十年,但在孟引桢这里他甚至连一天都不想等。
所以他还是锲而不舍地联系尹漱。
这次,她终于回了,是条语音:【等我结束,我会先联系你的。】
孟引桢:【好的,等你。】
收起手机,尹漱抿了几口咖啡,开始试衣服。
彩排结束,屁股还没坐热,大秀就正式开场了。
本来奢侈品牌每一季的秀,光想舞台设计就耗费创意与金钱无数,但闻樵匠心独运,直接把t台搬到工厂里,精密冷硬的各式机械,一尘不染的流水线,线条流畅的跑车,再加上明亮洁净的白色灯光,简直是浑然天成的秀场。
如此先锋的概念,哪怕不宣传,都能博尽眼球。
尹漱是领开,她的出现吸引了全场的视线,不见其人先闻其声——黑色跑车轰鸣着犹如利剑一般登场,车前大灯闪了两下后,尹漱打开车门,款步向t台走去。
她穿的是黑色收腰的西装,配以阔腿的西装裤,剪裁一流,再配上祖母绿的钻石耳钉,更有了画龙点睛的意境。
她嘴角浮着浅笑,却不是那种善意和蔼的,而是锐利略带些睥睨的,但不让人讨厌,反而更衬托出了衣服与车的强势进取。
表情管理也是模特的必修课。
全场的服装都以低饱和度为主,但都点缀的颜色更为出挑的珠宝或装饰。
例如,一身黑的抹胸套装,但背后却有一个拖地的粉色蝴蝶结,让人眼前一亮的同时又一点也不谄媚讨好。
一场极致的视觉盛宴在观众的意犹未尽中落下帷幕。
积极热烈的反响与天花乱坠的追捧早已在网上掀起风潮,但尹漱无暇顾及,她记得自己还欠孟引桢一个电话。
她现在是这个行业的前辈了,对后台的兵荒马乱,裸-体乱晃早已见怪不怪,所以她在一堆白花花的肉-体中,淡定地换好衣服,往外走去。
在大厅处,她发现了一个立体卷轴式的装饰,中间该作画的部分由真实的盆景,假山石和兰花组成,构思精妙,意境深远。
但在这个完全现代化的工厂里,倒显得有些格格不入,尤其是其中的一行字: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
尹漱驻足看了一会,回过神来,才发觉额头似乎越来越烫了,她的随身行李里有药,便也没太放在心上。
闻樵在背后喊住她:“怎么不等我?”
尹漱站在原地,指着那幅景观,问道:“这不会是你设计的吧?”
“嗯,怎么样?”
闻樵跑到她跟前,神情雀跃。
尹漱点了点头,没说话。
“要不要去跑两圈?我看你卡丁车很厉害……”
闻樵变着法地制造和她相处的机会,见缝插针,无孔不入。
“你不怕我调转车头,把你撞飞……”
尹漱真有这个想法,反正也不会死人,她对他的报复心很强。
闻樵长久地看着尹漱,眼瞳里似有千言万语,但仿佛词不达意,无法准确地传递给对方。
“……我想要你的一滴眼泪。”
“什么?”尹漱正好进来一个电话,没怎么听清闻樵的话。
她估计应该是孟引桢等不及了。
闻樵望着尹漱忙碌过后,几分慵懒散漫的模样,突然开了个玩笑:“……你能不能杀了我?我想死在你手上……”
电话没有被接通,而是砸到了大理石地面上。
“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