弟九集舌头银行
民国二十二年春,真理市的天空飘着墨汁味的雨。
关默言站在真理部大楼前,舌尖抵着上颚数到第七下,才把那句";放你娘的罗圈屁";咽回肚里。他望着玻璃幕墙上自己扭曲的倒影——西装革履,领带像条吊死鬼的舌头垂在胸前。三个月前他刚把舌头切了五厘米捐给舌头银行,现在说话总漏风,像台漏气的蒸汽机。
";关记者,又来找不痛快?";警卫张大舌头甩在胸前,红艳艳的像条刚蜕皮的蛇。这年头连看门的都要浸泡过和谐墨水,舌头抻得能当裤腰带使。
档案室在地下三层,关默言摸着墙上的霉斑往里走。霉斑拼成真理部的徽章——一根舌头缠着天平。他在第七排铁柜前站定,掏出手术刀划开锁头,铁锈混着血腥味涌出来。三个月前失踪的化学家老周,实验记录就泡在福尔马林里。
";声波共振...次声波导致舌苔细胞变异...";关默言突然听见自己太阳穴在跳,像有把改锥在凿头骨。老周用红笔潦草写着:";他们往墨水里掺了次声波发生器!那些伸长舌头的...";
头顶突然传来齿轮转动的轰鸣。关默言把笔记本塞进裤裆,转身就撞见贾正义局长的鳄鱼皮鞋。局长的舌头垂到膝盖,说话时像条抽搐的蟒蛇:";小关啊,听说你最近总往无声区跑?";
屋顶的追逐战在暴雨中开场。关默言踩着青瓦狂奔,身后二十个浸泡过墨水的警卫舌头甩得啪啪响。他怀里揣着老周的实验记录,油纸包在胸口发烫。雨水把西装糊成第二层皮肤,远处真理广播塔的探照灯扫过来,他看见风筝在乌云里翻飞——那是屋顶记者团在用摩斯密码传讯。
";今儿个老百姓啊,真呀真高兴...";广播塔突然播放起欢乐颂,关默言脚下一滑,瓦片哗啦啦坠入深渊。他抓住飞檐的嘲风兽,扭头看见贾局长站在对面楼顶,舌头缠着避雷针甩过来。
";你以为自己是张麻子?";局长的舌苔上镶着金牙,在雷光里忽明忽暗,";这年头土匪都在体制内!";舌头卷住关默言脚踝的刹那,他抽出手术刀划向自己的舌头——早就该割了,从三年前在印刷厂看见墨水池里浮着的婴尸开始。
血溅在青瓦上,像一串摩斯密码。关默言咧着漏风的嘴笑,他终于不用再数着节拍吞咽真话。远处风筝突然集体转向,带着血书撞向广播塔的玻璃穹顶。第二天全城报纸的头条是:知名记者失足坠楼,专家呼吁加强屋顶安全管理。
而墨汁味的雨还在下。
关默言的尸体挂在钟楼时针上时,墨水厂地底的钢化玻璃罐正在冒泡。贾局长用镊子夹起那片带血的舌头,放进标注";丙等舆情";的真空罐。罐壁上凝结的水珠突然扭曲成一张人脸,吓得他打翻了整排舌头标本——三年前被他毒杀的报社主编,正从福尔马林液体里朝他吐口水。
";局长!西郊养殖场出事了!";秘书撞开门,领结上别着的铜舌徽章叮当作响。贾正义把注射器扎进自己舌根,和谐墨水的特殊配方让他瞬间恢复镇定。当他赶到现场时,看见五百头生猪正用蹄子蘸着泥浆,在围栏上写满反标。
兽医跪在血泊里,半截舌头被自己的手术剪夹着:";它们今早突然开始绝食...您看这排泄物!";贾局长蹲下身,从猪粪里扒拉出未消化的报纸残片,头条标题《论舌头延展技术的伦理边界》刺痛了他的视网膜。
雨越下越稠。真理广播塔的旋转餐厅里,十二位浸泡过白金墨水的大人物正在举杯。他们的舌头盘在颈间当围脖,说话时喉结在丝绸领带下蠕动:";为城市化率突破70%干杯!";";为舆情净化指数再创新低干杯!";红酒泼洒在雪白桌布上,蜿蜒出监狱铁窗的图案。
关默言就是在这时撞破彩色玻璃的。准确地说,是他的尸体——钟楼管理员在他裤兜发现带血的风筝线,线头系着半张学生证。名流们尖叫着看那具残破躯体划过水晶吊灯,最终被市长先生盘成中国结的舌头缠住。法医后来在报告里写:死者牙缝残留物经检测,与墨水厂3号原料罐成分高度吻合。
全城戒严的汽笛声中,屋顶记者团正在玩一场致命的跳房子游戏。瘸腿的印刷工老吴在屋脊铺开油毡布,女学生林茉茉用红药水画着方格:";第七格是真理部档案室,跳到这格要背诵《申报》创刊词!";";第十二格墨水厂冷却塔,抽到黑签的人得把传单塞进排气管!";
他们的风筝在探照灯之间穿梭,尾翼拴着胶卷盒。上周从市档案馆偷拍的微缩胶片正在发酵:1930年市政规划图显示,真理广场地下埋着八百具民国第一代媒体人的骸骨。更年轻的记者小王突然抽搐起来,他昨天刚接受过";舌头美容术";,现在整条舌头正在羽绒服领子里融化。
凌晨三点,贾局长站在真理大厦天台,发现自己的鳄鱼皮鞋正在吞噬脚趾。他望着满城流淌的墨水河,突然想起二十年前那个清晨——当时他还是个小科员,在印刷厂亲手把恩师推进墨水池。那个倔老头坠落的姿态,和今日关默言撞破玻璃穹顶的轨迹,在暴雨中完美重叠。
";准备启动b计划。";他对黑暗吩咐。身后十个黑衣人齐刷刷扯开西装,露出胸腔里嗡嗡作响的次声波发生器。他们曾是最优秀的调查记者,现在成了人肉信号屏蔽器。
当第一缕阳光刺破乌云时,全城市民惊喜地发现舌头缩短了五厘米。百货公司橱窗挂出新广告:舌头回缩术限时优惠,前100名顾客赠送《正能量话术大全》。只有流浪汉看见地沟油表面漂浮的七彩油膜——那是和谐墨水的新变种,正在顺着下水道啃食城市地基。
墨水厂最深处的反应釜突然爆裂时,八万吨谎言原料涌上街头。它们裹挟着举报信残渣和思想检查报告,在金融区铸成一座黑色方尖碑。碑文是某任市长毕业典礼演讲词,每个字都在往下滴落墨汁,落地变成活蹦乱跳的蝌蚪文。
贾局长在办公室吞枪自尽前,最后一次翻开工作日志。最新页浮现出血字:";当墨水开始书写自身,笔尖将刺穿握笔的手。";窗外,塔吊正把成群结队的金丝笼运往市中心,笼里关着训练有素的八哥——它们能用三十种方言播报天气预报,却永远学不会说";雨是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