弟五卷建木
建木枯萎的第三百年,人间瘟疫横行。
青崖背着药篓穿过焦黄的麦田,枯死的秸秆在他脚下碎成齑粉。远处山峦像被火燎过的兽皮,裸露出灰白的岩骨。他蹲下身,指尖抚过龟裂的土缝,青苔般的灵气在皮下隐隐流动——这是建木根须最后的气息。
";哑医!哑医!";村童赤着脚跑来,草鞋早在逃荒路上磨成了碎布条。青崖比划着询问,孩子却突然跪倒在地,干裂的嘴唇渗出黑血。
瘟疫入肺的脉象让青崖手指发颤。他扯开药篓,野菊、艾草、断肠草混着泥土簌簌落下。这些寻常草药根本压不住邪气,三百年来,建木枯萎后的人间就像破了洞的布袋,再也存不住半分灵气。
衣袖突然被拽住。濒死的孩童不知哪来的力气,指甲深深掐进他腕间皮肉:";救...救救...";
青崖瞳孔猛地收缩。那孩子的眼白正在被墨色浸染,脖颈浮现鳞片状黑斑——是旱魃咒。记忆如惊雷劈开识海,三百年前天刑台上的玄铁锁链也是这样烙进他仙骨,金阙帝君的怒喝震得瑶池水沸:";木德星君妄动天机,当受剜目之刑!";
药篓翻倒的声音惊醒了他。青崖将最后半碗符水灌进孩子喉咙,背起竹篓奔向村口古槐。树皮上蜿蜒的裂痕像是某种古老图腾,他咬破手指,以血为墨画下北斗星纹。
当第七笔星纹亮起的刹那,地底传来沉闷轰鸣。青崖踉跄扶住树干,掌心传来细微震颤——是建木残根在回应!三百年来首次,他放任灵气顺指尖倾泻,枯枝上竟绽出米粒大小的嫩芽。
";原来你躲在这里。";
阴冷嗓音贴着耳畔响起时,青崖的后颈已被利爪扣住。腥风卷着沙砾打在他脸上,来人赤发如火,额间竖瞳泛着鎏金光晕:";当年你斩我三千族人时,可想过会沦落到给蝼蚁治病?";
是旱魃。青崖喉间发出嘶哑气音,藏在袖中的右手悄悄结印。三百年前涿鹿之战,正是他亲手将旱魃族封入归墟,如今这魔头破印而出,怕是早把人间吸成了旱地。
";想用建木救人?";旱魃嗤笑,指尖燃起幽蓝火焰,";可惜你的木灵之心...";火焰突然暴涨,青崖只觉胸腔剧痛,三百年前被剜去的伤口竟重新撕裂,青光从裂缝中迸射而出。
剧痛中,他看见自己掌心生出翠绿藤蔓。建木残根感应到木灵气息,突然疯长成参天巨树,枝条如龙蛇绞住旱魃。魔物咆哮震落满天星斗,青崖趁机抱起孩童跃上树冠,却见西方天际裂开血红色缝隙。
那是天柱将倾的征兆。
建木新生的枝条刺破云层时,西天血光中传来锁链断裂的脆响。青崖突然记起三百年前那个暴雨夜,金阙帝君冠冕上的九曜明珠裂开细纹,瑶池金莲瞬间枯萎了大半。
";星君请看!";值日灵官颤抖着捧来浑天仪,二十八宿星图竟有七处熄灭。木德星君抚过龟甲裂纹,卦象显示的天柱崩裂之期比他推算的还要早五百年。
此刻建木树冠上,青崖的布衣被罡风撕成碎片,胸口青光中浮出半颗晶莹剔透的木灵心。旱魃的竖瞳骤然收缩,幽蓝火焰化作三千鬼面:";原来你的心魂藏在这里!";
剧痛中,青崖看见无数记忆碎片喷涌而出。三百年前剜目之刑并非终结——当他被拖过天河时,半颗木灵心坠入凡尘,正落在如今瘟疫肆虐的村落。那颗心化作的灵种,竟在人间孕育出了旱魃复苏的温床。
";哑医先生?";
清泉般的女声刺破混沌。青崖转头望去,盲女素衣拄着青竹杖,空洞的眼窝对着建木方向。她手腕系着的五色绳突然迸发光芒,那是三年前青崖为她治疗眼疾时,从自己旧伤处取出的血丝编织而成。
旱魃突然发出痛吼。盲女脚下的土地裂开缝隙,碧绿藤蔓缠住她脚踝,木灵气息顺着五色绳注入青崖体内。建木根系发出龙吟,竟将方圆百里的瘟疫黑气尽数吸入树干。
";原来是你...";青崖颤抖着触碰盲女的脸,对方眼中浮出细碎青光。三百年前天火焚城时,有片五色石碎屑溅入孕妇腹中——这盲女竟是木灵碎片转世!
旱魃的利爪穿透青崖右肩,魔血却顺着建木纹理渗入地脉。青崖在剧痛中大笑,他终于明白天机示警的真意。当盲女眼窝绽放青莲虚影时,他毫不犹豫地将半颗木灵心按进少女胸膛。
天地间响起清越凤鸣。
建木主干突然生出翡翠般的叶片,每一片都映出过往因果:三百年前木德星君在瑶池栽下的灵种、天火中挣扎的新生儿、还有此刻顺着五色绳汇入盲女体内的星辰之力。少女白发转青,眼窝里重新长出的竟是两颗碧绿的木灵珠。
";以我神魂,祭天地脉!";
青崖用最后气力画出北斗阵图,建木根系突然刺穿旱魃魔躯。魔血浇灌的土地上,无数灵草破土而出,而他的身体正在化作纷飞的光点。最后一刻,他看见盲女额间浮现木德星纹,少女手中的青竹杖已化作蟠龙木剑。
西方天际传来琉璃破碎声,九霄云外的金阙帝君猛然捂住冠冕。那颗最大的紫微明珠彻底碎裂,露出其中蠕动的归墟黑水——原来所谓天柱,早被魔气蛀空了千年。
蟠龙木剑斩落第三颗伪神头颅时,天河终于决堤了。
素娥——或者说新任木德星君——踩着建木气根跃上云端,脚下是翻滚的归墟黑潮。那些被金阙帝君灌入仙官神魂的九曜明珠,此刻正像腐烂的眼球悬挂在天幕,不断滴落腥臭的黏液。
";你师父教了你多少?";
雷霆般的质问震得云层开裂。素娥抬头望去,金阙帝君的九龙冕旒已化作九条骨龙,裸露的脊椎上串着三百颗星官金丹。最中央的龙首叼着半块五色石,正是青崖消散前留给她的木灵本源。
素娥没有答话,腕间五色绳突然绷直。西方白虎七宿同时亮起,她手中的蟠龙木剑竟分化出七道虚影,每道剑光都缠绕着不同的因果线——这是青崖消散前用最后神识刻入她灵台的";北斗斩厄剑阵";。
骨龙喷出的幽冥火被剑阵绞碎,素娥趁机突入天界核心。当她斩开凌霄殿朱漆大门时,却见本该供奉天地至宝的殿内,矗立着三百尊冰晶棺椁。每具棺中都封着历代星君,他们心口生长着蛛网状的金色纹路,正将神魂源源不断输送给穹顶的九曜明珠。
";这才是真正的天柱。";金阙帝君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素娥突然发现自己的双脚正在玉阶上生根,";用众神精魂浇灌的谎言,是不是比易折的建木牢固得多?";
木灵珠在素娥眼中剧烈旋转,她终于看清天幕裂缝里的真相:所谓二十八星宿,不过是钉住上古神魔尸骸的银钉;所谓轮回往生,其实是抽取人间灵气补天的熔炉。而建木从来不是天梯,它是唯一能刺破这个谎言的神树。
";青崖真人早知道对不对?";素娥的竹杖深深插入玉砖,建木根系顺着裂缝疯狂蔓延,";所以他宁肯被剜目抽骨,也要在人间留下灵种...";
九龙冕旒突然发出尖啸,金阙帝君的真身终于显现——那竟是团不断增殖的肉瘤,表面浮动着万千张痛苦人脸。素娥终于明白,历代仙官都被这怪物吞噬,成为维持虚假天柱的养料。
当蟠龙木剑贯穿肉瘤核心时,整个天界开始崩塌。素娥在纷落的星屑中听见青崖的声音:";斩断因果,重续地脉...";
她毫不犹豫地挥剑斩向自己左臂。喷涌的木灵血渗入建木根系,人间大地上突然暴起七道虹光。沉睡三百年的地脉龙魂破土而出,将正在坠落的九曜明珠尽数击碎。
神农鼎从归墟深处升起时,二十四节气在鼎身流转。素娥看到鼎中沸腾的五色石浆,三百年前青崖被剜出的右眼正在其中沉浮——那才是真正的木灵之心。
";师父!";素娥的呼喊被黑潮吞噬。鼎内浮现出青崖最后的记忆碎片:天刑台上,他故意激怒金阙帝君,只为让剜目的天罚之剑刺穿自己藏在瞳仁里的灵种。
腐化的天庭正在加速坠落。素娥脚踏七星方位,蟠龙木剑化作建木枝条刺入神农鼎。当地脉龙魂撞碎最后三颗九曜明珠时,鼎内石浆突然凝成青崖虚影,他的手指正点在素娥眉心。
刹那天地寂静。
素娥发现自己站在因果回廊的起点,眼前是三百年前完整的木德星君。青衣仙人转过身,手中北斗星盘映出万千未来分支:";你终于来了。";
";这是...时间的缝隙?";
";是你左臂所化的建木新芽穿透了虚实。";青崖的星冠渗出金雾,那是噬魂蛊在啃食他的元神,";现在你有两个选择:带我重返现世重塑天柱,或者...";
";或者让您永远消散,换取建木贯通三界的机会。";素娥的竹杖发出悲鸣,她看到自己说出每个字时,青崖身上的金雾就浓郁一分。
建木根系突然刺入回廊。素娥在纷飞的记忆里看到真相:当年青崖推算出唯一生机,便是让自己成为噬魂蛊的宿主,用三百年时间在蛊虫体内孕育破解之法。
";该醒了。";青崖突然握住她的手,星官袍服寸寸碎裂,露出心口蠕动的金色蛊虫,";用神农鼎炼化我。";
归墟黑潮在这一刻突破天门。素娥看到现世的自己正在融化,建木根系被黑潮腐蚀出无数孔洞。她突然挥剑斩断回廊里的青崖虚影,将木灵珠按进蛊虫口器:";以因果为柴,燃魂为炬!";
神农鼎爆发出吞天噬地的青光。现世时空里,素娥的肉身与青崖的虚影在鼎中交融,五色石浆裹着噬魂蛊沸腾。当鼎内飞出七十二只翡翠蛊龙时,整个归墟的黑潮竟被吸成漩涡。
金阙帝君的肉瘤本体发出尖啸,九条骨龙调转方向扑向神农鼎。素娥残存的神识却笑了——她终于明白青崖真正的布局。噬魂蛊龙咬住骨龙脊椎的瞬间,被吞噬的历代星君精魂破体而出,化作星雨洒向人间。
建木在这片星雨中疯狂生长。当树冠刺穿三十三重天时,人们看到树梢挂着崭新的星辰,每一颗都是仙官们未竟的祈愿所化。素娥最后的意识附在最高处的嫩芽上,看见青崖的身影从神农鼎的烟气里走出。
";师父?";
";我从来都在。";青崖的虚影抚过建木纹理,他心口盘旋的蛊龙正在吐出翡翠色的星尘,";当你选择斩断轮回那刻,噬魂蛊便成了孕育新天的茧。";
西方传来晨钟般的巨响。建木主干上绽开三千朵优昙花,每片花瓣都托起一座正在重生的城池。青崖的身影开始消散,他最后指向树根处——素娥断裂的左臂已长成第二株建木,树根紧紧缠绕着恢复清澈的神农鼎。
素娥苏醒在树顶新生的小世界。她看到自己左臂延伸出的建木枝条上,悬挂着青崖常戴的北斗星冠。冠冕里爬出一只翡翠蛊虫,正衔着星尘铺就银河。树下传来捣药声,盲眼少女时期的自己正用神农鼎熬煮药汤,每滴溅出的药汁都化作甘霖落在某个时空的灾荒之年。
当第一缕真正属于新纪元的阳光穿透建木时,素娥终于听见天地间响起青崖留下的道偈:
";神非土木亦有情,
甘裂仙骨饲蛊生。
莫问星辰归何处,
且看人间炊烟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