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灯在晨雾中摇曳,将燕如烟投在青砖地上的影子撕成碎片。她跪在养心殿冰凉的汉白玉地面上,龙涎香混着药渣的苦涩在鼻腔里翻涌。皇帝枯槁的手指划过弹劾奏折上的朱砂批注,每一道红痕都像是划在她脊梁上的刀。
那些朱砂如血,在纸上晕染开来,仿佛无数双眼睛正冷冷注视着她。燕如烟垂首,额前碎发遮住了眼中一闪而过的锋芒。她能感受到皇帝的呼吸声中夹杂着不易察觉的颤抖,那是愤怒还是恐惧?
";十二位藩王,三十七位重臣。";玉扳指叩在紫檀案几上,发出催命般的脆响,";燕卿可知,今日早朝联名上书者,足以抵得上半个江山?";
皇帝的声音干涩如枯井,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硬生生挤出来的。他的指节泛白,青筋暴起,仿佛下一刻就会折断那支朱笔。
燕如烟盯着金砖缝隙里凝固的血迹——昨夜钱颖被拖出大殿时,指甲在地上抠出的血痕还新鲜着。那道痕迹弯曲如蛇,像是一个无声的警告。她听见皇帝胸腔里紊乱的心跳,像被蛛网缠住的秋蝉。
";臣推行《均田令》,是为解流民之困。";她将额头抵在冷硬的砖面,感受着那份刺骨的寒意渗入骨髓,";若因此获罪...";
她的声音平静如水,却在殿中激起无形的涟漪。跪得久了,膝盖已经麻木,但她的背脊依然挺直如松,仿佛随时准备承受暴风雨的洗礼。
";获罪?";皇帝突然剧烈咳嗽,明黄帕子洇开暗红,像是一朵在雪地上绽放的血花。";他们要的不是你的罪,是朕的皇权!";
话音未落,琉璃盏已摔碎在燕如烟脚边,参汤溅湿她官袍下摆,烫出蜿蜒的褐痕。那热气腾腾的药汁渗入布料,如同毒蛇缠绕着她的脚踝。燕如烟纹丝不动,只是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陛下息怒。";她轻声道,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疲惫,";臣所为,皆为社稷。";
皇帝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忽然间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颓然靠在龙椅上。";朕知道。";他低声道,";可这朝堂之上,又有几人真为社稷?";
殿外,晨钟敲响,预示着早朝即将开始。燕如烟缓缓起身,整理被参汤浸湿的衣袍。她的手指微微发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压抑的怒火。
三声净鞭撕破晨雾。燕如烟踏入太和殿时,百官的私语如毒蛇吐信。殿内灯火通明,却照不亮人心的阴暗。她缓步走向自己的位置,每一步都像是踏在刀尖上,周围的目光如芒在背。
李玄璋旧部王大人正与赵御史耳语,她指尖拂过腕间玉镯,清晰听见对方心底的恶咒:";今日定要这妖女血溅丹墀...";
那声音在她脑海中回荡,清晰得仿佛就在耳边。燕如烟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冷笑。她的目光扫过朝堂,看见了那些低垂的头颅下掩藏的贪婪与恐惧。
";燕如烟!";王大人突然出列,笏板直指她眉心,声音如雷贯耳,";你假借新政之名,实则结党营私!昨日城南粥棚暴毙的七条人命,你敢说与你无关?";
他的声音在殿内回荡,每一个字都像是一记重锤敲在朝堂之上。王大人面色涨红,额头青筋暴起,眼中闪烁着胜券在握的光芒。
朝堂霎时死寂。燕如烟嗅到阴谋发酵的酸腐气,如同一坛被打开的陈年老酒,散发着令人作呕的气息。她转身时瞥见张清风攥紧的拳头,老御史指节泛白,却不敢与她对视。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藏着无言的歉意和恐惧。
燕如烟缓缓抬头,目光如刀,直视王大人那张因愤怒而扭曲的脸。她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沉稳而有力,如同战鼓擂响。
";王大人指的,可是这些?";燕如烟从袖中抖落一叠供词,染血的纸页如折翼白蝶纷飞。每张都按着鲜红指印,详细记录着如何在新米中掺入霉粮,如何往药包混入砒霜。
那些纸页在空中飘落,如同秋日的落叶,却比任何刀剑都要锋利。殿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所有人的目光都被那些血红的指印吸引。
赵御史的笏板";当啷";落地。他昨夜在醉仙楼与粮商密谈的画面,此刻正被燕如烟从记忆深处生生扯出:";赵大人可知,你收的五千两雪花银,足够买下整条朱雀街的棺材?";
她的声音不高,却如同一把利剑刺穿了赵御史的心脏。那位平日里趾高气扬的御史大人此刻面如土色,额头冷汗涔涔,双腿微微发抖。
";妖言惑众!";王大人暴喝,额角青筋突突直跳,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这些伪证...";
";伪证?";燕如烟忽然逼近,指尖点上他心口,如同一把无形的刀抵在他的咽喉。";王大人此刻心跳如擂鼓,是怕我说出你书房暗格里的龙袍,还是怕人知道你与漠北可汗的八百里加急密信?";
她的声音轻如羽毛,却重如千钧。王大人的脸色瞬间从赤红变为惨白,仿佛被人抽干了全身的血液。他的嘴唇颤抖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眼睁睁看着燕如烟将他的秘密一一剖析。
朝堂哗然。禁军统领的刀已出鞘三寸,寒光闪烁,映照出无数惊恐的面孔。燕如烟却恍若未觉,她的目光如同一张无形的网,笼罩着整个朝堂。她掠过面色惨白的群臣,读心术织成的巨网正收拢每个肮脏秘密。工部尚书昨夜在妾室房中说的谋逆醉话,户部侍郎藏在祖坟里的赈灾银...这些毒瘤在她眼中纤毫毕现。
每一个被她目光扫过的官员都不由自主地低下头,仿佛害怕自己的罪行被当场揭穿。空气中弥漫着恐惧和愤怒的气息,如同一锅即将沸腾的毒药。
";够了!";皇帝突然拍案,九龙冠冕的珠串剧烈晃动,发出清脆的碰撞声,";燕卿,你要将这朝堂变成修罗场吗?";
他的声音中带着疲惫和无奈,仿佛一夜之间苍老了十岁。龙椅上的身影在晨光中显得格外单薄,那曾经威严的面容此刻布满了病态的灰暗。
燕如烟倏地跪倒,玉镯撞在金砖上裂开细纹。清脆的碎裂声在殿内回荡,如同某种不祥的预兆。她看见龙椅阴影里蜷缩的老者,浑浊瞳孔中映着的不是明君,而是个被蛀空的傀儡。三个月前为她题写";巾帼国士";的那只手,此刻正死死抠着扶手,指缝渗出脓血。
那只手曾经有力而坚定,如今却布满了老人斑和青筋,指甲下渗出的血迹昭示着某种无法言说的痛苦。燕如烟心中一痛,却不动声色。
";臣愿以项上人头担保。";她重重叩首,血珠顺着额角滑落,在金砖上绽开一朵小小的红花,";新政若废,三月内必生民变!";
她的声音坚定如铁,眼中闪烁着坚毅的光芒。那不是威胁,而是预言,是她用无数个不眠之夜和走访千里得出的结论。
";陛下三思!";张清风突然扑跪在地,官帽滚落露出斑白鬓角,那曾经乌黑的头发如今已被岁月染白,";老臣亲眼所见,燕大人为验新稻是否霉变,连食七日陈米...咳咳...";他咳得撕心裂肺,袖口染着咳出的血沫。
那位曾经在朝堂上侃侃而谈的老臣,如今已是风烛残年,却依然为了真相挺身而出。他的咳嗽声中带着痛苦和决绝,仿佛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
叶如歌解下腰间鱼符掷于殿前:";臣愿辞去禁军统领之职,换燕大人三月之期!";鎏金符牌撞碎琉璃盏,锋利的碎片割破他掌心,血滴在丹陛绘出凄艳红梅。
那滴血在阳光下格外鲜艳,如同一颗红宝石镶嵌在金砖之上。叶如歌面无表情,眼中却闪烁着坚定的光芒。他的手掌仍在流血,却紧握成拳,仿佛在无声地宣誓。
唐平山颤巍巍捧出万民书,泛黄的纸卷展开足有三丈:";北疆十三州七万百姓联名...求陛下开恩!";老人额角新痂渗血,那是三日前为护粮车被暴民所伤。
那道伤痕狰狞而丑陋,却比任何勋章都要荣耀。唐平山的手因年老而颤抖,却稳稳地托着那沉重的民意。纸卷上密密麻麻的指印和名字,是无数百姓的血泪和期盼。
皇帝踉跄起身,明黄龙袍下空荡荡似挂着的皮囊。他望着阶下或跪或立的群臣,忽然觉得满殿朱紫都化作啖肉厉鬼。燕如烟腕间玉镯的裂痕在他眼中无限放大,仿佛某种天命将倾的预兆。
那道裂痕如同一条细细的河流,将过去和未来分割开来。皇帝的目光在朝堂上扫过,看见的不是忠臣,而是一张张戴着面具的脸。
";准...准奏。";皇帝颓然跌坐,珠帘遮住他瞬间灰败的面容,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燕卿,朕再给你六十日。";
那声音中带着无尽的疲惫和一丝隐藏得很深的恐惧。皇帝的手指紧紧抓住龙椅扶手,仿佛那是他唯一的支撑。珠帘后的身影显得格外孤独,如同一座即将倾塌的高塔。
退朝钟声撞碎一室死寂。燕如烟弯腰拾起碎镯时,听见王大人与赵御史的密语:";今夜子时,老地方...";她将染血的碎玉攥入掌心,锋利边缘刺破肌肤也浑然不觉。
那些碎片在她手中仿佛有了生命,每一块都刺入她的血肉,却也给了她某种奇异的力量。血从她指缝间渗出,与玉的裂痕融为一体,如同命运的红线交织成网。
宫墙阴影里闪过玄色衣角,那人拇指上的翡翠扳指泛着幽光,如同毒蛇的眼睛在黑暗中窥视。燕如烟忽然想起钱颖临死前的诅咒:";你以为赢了?他们早已备好更毒的饵...";
那声音在她脑海中回荡,如同一个不祥的预言。钱颖死前的眼神中充满了恶毒的快意,仿佛即使下地狱也要拉上一个垫背的。燕如烟不由得握紧了拳头,指甲陷入掌心,留下四个新月形的血痕。
";燕大人留步!";小太监捧着漆盘追来,脸上带着谄媚的笑容,";陛下赐的参汤...";
青瓷碗中汤药漆黑如墨,泛着诡异的甜香,那香气中夹杂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气息,让人本能地感到不安。她指尖轻触碗沿,读心术穿透十年光阴——先帝暴毙那夜,同样的甜腥曾弥漫在养心殿。
那记忆如同一把利刃刺入她的脑海,清晰而痛苦。先帝倒下时的场景,与今日皇帝咳血的模样重叠在一起,形成一幅令人毛骨悚然的画面。
";多谢公公好意。";燕如烟微微一笑,眼中闪过一丝警惕,";臣身体不适,容后再饮。";
小太监的笑容僵在脸上,眼中闪过一丝慌乱,却不敢多言,只得退下。燕如烟看着那碗参汤,心中已有了计较。她将碗小心地放入袖中,转身离去。
宫巷尽头忽然传来重物坠地声。燕如烟奔至御花园时,只见张清风仰面倒在假山旁,七窍流血的手指还紧攥着半封密信。她翻开染血的信笺,";弑君";二字如淬毒匕首刺入眼底。
那两个字仿佛有魔力,让人看了就心惊肉跳。张清风的脸上还带着惊恐的表情,仿佛死前看到了什么不可名状的恐怖。燕如烟跪在老人身边,轻轻合上他的眼睛,心中的怒火几乎要将她吞噬。
";张大人...";她低声呢喃,声音中带着悲痛和愤怒,";我不会让你白死。";
她小心地收起那封信,藏入贴身的暗袋。天空中乌云密布,仿佛预示着即将到来的暴风雨。燕如烟抬头望天,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暮色吞没最后一丝天光时,燕如烟在太医署验出参汤中的鸠毒。窗外掠过夜枭啼鸣,那凄厉的叫声如同死神的低语,在黑暗中回荡。她对着铜镜将碎玉镯重新拼合,裂纹中渗入的血丝宛如命运纠葛的红线。
镜中的她面色苍白,眼中却燃烧着不灭的火焰。那些碎玉在她手中重新组合,虽有裂痕,却依然完整。就像她自己,虽然伤痕累累,却从未放弃。
";来吧。";燕如烟对着镜中的自己低语,声音坚定而冷静,";我等着你们。";
窗外的风越来越大,吹动着案上的烛火摇曳不定。燕如烟知道,真正的暴风雨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