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广洋的府邸,今日透着一股不同寻常的死寂。
空气仿佛凝滞了,连窗外偶有的几声虫鸣都显得格外刺耳。
灯火幽微,映着厅内几张面色凝重的脸。
汪广洋,胡桢,吴沉。
这几位被视为前朝刘伯温一脉残存的火种,此刻眉宇间都笼罩着化不开的阴云。
作为在洪武朝这惊涛骇浪里沉浮了几十年的老“玩家”,汪广洋的目光,总能穿透表象,看到更深层的东西。
他枯瘦的手指轻轻摩挲着微凉的茶杯,声音沙哑地打破了沉默。
“允熥殿下那道政令,能如此之快通行天下,背后若无安国公那张大网在撑着,绝无可能。”
这话一出,胡桢和吴沉的脸色又难看了几分。
他们当然看得出来。
正是因为看得出来,才感到一种深入骨髓的恐惧。
苏尘……那个年轻人,不知不觉间,势力已经渗透到了何等地步?
那些新设的衙门,那些在新政中获益的商贾工匠,甚至是一些底层的吏员……他们竟能如此高效地执行一道绕开了中枢的“东宫令”!
这股力量,想一想就让人不寒而栗。
胡桢长叹一声,语气带着难以掩饰的忧虑:“广洋兄所言极是。但如此一来,恐怕……会引火烧身啊。”
“那些人,李善长他们,还有北平那位……绝不会坐视不理。”
“一场更大的风暴,怕是就要来了。”
汪广洋缓缓点头,眼神晦暗不明。
“不错,反击,很快就会来。而且会比我们想象的更猛烈。”
他抬眼看着两位老友,语气沉重。
“你我都知道,自刘公(刘伯温)去后,我等浙西一脉,早已势微。”
“这些年,不过是仰人鼻息,在夹缝中勉力维持罢了。”
“如今这局面……稍有不慎,便是粉身碎骨。”
胡桢接过话头,声音压得更低:“而且,若我所料不差……陛下那边,恐怕也未必真心乐见其成。”
汪广洋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没错。”
“陛下雄猜了一辈子,最忌惮的就是权柄旁落。”
“新政,他或许可以容忍,甚至暗中支持一部分。”
“但他绝不会喜欢一个根基如此之深、隐隐有尾大不掉之势的安国公。”
“更不会喜欢一个……似乎是被安国公强行扶上位的皇太孙,来做这个王朝未来的主人。”
吴沉本是儒生出身,性子相对耿直,但宦海沉浮多年,早已磨平了棱角。
此刻,他脸上也满是苦涩。
“说到底,陛下最恨的,恐怕还是苏尘。”
“有苏尘这个近乎权臣的人物在,陛下又已年迈……这君臣之间,早晚必有一场对决。”
“我等若是站错了队……”
后果,不言而喻。
厅内再次陷入压抑的沉默。
良久,汪广洋才再次开口,声音里透着一股无奈。
“接下来的反对声浪,主力定然还是那些儒生、读书人。”
“李善长他们会煽风点火,江南的士绅大族也必然会被裹挟其中。”
“你我……虽自诩清流,但终究也是读书人出身,与江南士绅亦有千丝万缕的联系。”
“这一次,想置身事外,恐怕是难了。”
胡桢苦笑:“是啊,之前数次风波,我等尚能勉强维持中立,左右逢源。但这一次……科举改革,触及的是根本。这平衡,怕是再也维持不住了。”
汪广洋发出一声悠长的叹息,仿佛耗尽了全身的力气。
“说实话,老夫对安国公并无恶感,甚至……对其推行新政的某些举措,颇为赞赏。”
“奈何,形势比人强啊……”
“如今这局面,已非你我所能左右。”
“为了自保,为了身后这一脉不至于断绝……我等,恐怕也不得不有所选择了。”
他的目光扫过胡桢和吴沉,带着询问,也带着一种不得不为之的决绝。
“接下来,也只有……选择反对了。”
吴沉喉头滚动了一下,问出了那个最关键,也最沉重的问题。
“那……我们,跟着谁?”
汪广洋闭上眼睛,似乎在做最后的挣扎。
片刻后,他重新睁开眼,眼神中只剩下冰冷的现实。
“眼下看来,只有一条路可选。”
“跟着淮王殿下。”
“理由有二。”
“其一,若皇太孙真的倒了,最有可能继承大统的,便是陛下一直偏爱的淮王。”
“其二,方孝孺如今是淮王倚重的师傅,我等靠过去,名正言顺,也算有个由头。”
胡桢和吴沉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无奈和一丝屈辱。
但他们都明白,汪广洋说的是实情。
在这场即将到来的、席卷天下的风暴面前,他们这叶小舟,想要不被倾覆,似乎也只能选择攀附上一艘看起来更稳妥一些的大船。
哪怕,那并非他们本心所愿。
“……就依广洋兄之见吧。”胡桢低声道。
吴沉也默默点了点头。
决定既下,厅内的气氛却并未轻松半分,反而更添了几分山雨欲来的压抑。
窗外的夜色,似乎更浓了。
……
数日之后,一份署名大儒刘三吾的檄文,悄然出现在京城各大书铺,并以惊人的速度通过各种渠道流向全国。
这份檄文刊载于一份名为《儒报》的新兴报纸上。
此报据传背后有淮王府的影子。
檄文由刘三吾亲自捉刀,方孝孺润色,又经淮王朱允炆、齐泰、黄子澄等人反复商议数日,字字句句,饱含着对科举改革的切齿痛恨。
文章引经据典,辞藻华丽,却又杀气腾腾。
它将皇太孙朱允熥主导的科举改革,描绘成一场动摇国本、毁弃圣贤之道、颠覆千年纲常伦理的滔天浩劫。
算学、格物被斥为奇技淫巧,律法、商贸更是被贬得一文不值,仿佛一旦施行,便是国将不国,天下大乱。
文章声称,士农工商的固有次序将被彻底颠覆,商贾贱流将登堂入室,而饱读诗书的士子将沦为草芥。
这是洪水猛兽!
是足以让历代先贤蒙羞的倒行逆施!
檄文最后,以一种近乎悲鸣的腔调,号召天下所有读书人,无论是在朝为官,还是在野隐居,都必须挺身而出,为了维护圣道,为了大明江山,坚决抵制这场“新政邪风”。
具体的抵制措施,檄文也罗列得清清楚楚。
譬如,各地士绅要联合起来,劝阻乡邻,莫要将子弟送入那伤风败俗的“新政公学”。
再如,各地州府县衙,绝不能承认新政公学的所谓“学历”,更不能给他们颁发任何凭证,彻底断绝他们参与科考的妄想!
这篇檄文,字字诛心,矛头直指东宫,直指那位名义上的储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