奚笪与纨素并肩而行。两人虽轻功皆佳,此刻却只是闲步。听得台上的锣响,奚笪问纨素道:“第一场打完了。你猜谁能赢?”
纨素道:“晏家那一对儿拿大锤的,只怕这次都赢不了。只不知道,若是出云派先轻取了两胜,第三场还要不要打了?我还没见过那个晏承安的武功路数呢。”
奚笪笑道:“这真是好问题,我也不知道。这一届变化太大了。按道理,来了凤鸣大会的年轻弟子,都该有个亮相的机会才是。但本届既然改成了每个门派只派三人比武,自然就有太多人,连个虽败犹荣的机会都没有了,只能坐在台下当观众……失意人已经太多,也不止晏承安一个。只是可惜你没机会跟他试试招了。”
纨素突然换了话题,问道:“你认识晏朝歌?”
奚笪“啊”了一声,反应过来,解释道:“大概是我认识她,她不认识我吧。晏家大爷晏鹏,去年我和二叔游历东南,在苏州时,在个旅舍碰巧见过一面。他当时带着一群门人弟子,还带着个穿红衣的小闺女,也就是十六七岁年纪?当时听他们说话,是带女儿来相看人家的。”
纨素笑问道:“你别只说年纪。那姑娘长得怎么样,美不美?”
奚笪小心地看她一眼,故意笑道:“二八年华的女孩子,哪有不美的呢?但比起咱们纨素姑娘这豆蔻年华的容貌,那姑娘就有点显老了……”话音未落,他脚下生风,倒窜出去了两丈余,回头见纨素并没有追过去给他两巴掌的意思,多少有点儿尴尬,又停步等她跟上。
纨素不以为意,笑道:“我只是山门里呆久了,容貌没能跟着岁数长罢了。多在山下盘桓些时日,慢慢的自然能变个样子。我瞧你才是虚长这些岁数,性情也没跟着岁数变一变,还跟小孩儿似的。”
奚笪笑道:“这话可是冤枉了我。我当小孩儿那时候,你要是见到了,一定会撵着打我的。如今我已是沉稳太多了。”纨素想起他少年时闹出来“舜乐一奏,百兽率舞”的黑历史,不由得也噗呲一笑。
两人笑了一会儿,奚笪接着道:“那丫头性子活泼顽皮,生得倒是一派端凝庄严的容貌,单看脸竟跟个菩萨似的。不知道我这么说,你能不能想见她长什么样子?”
纨素笑道:“记得这样清楚,可见你当时也没少盯着人家姑娘看。奚前辈倒不打你?”
奚笪苦着脸道:“若说盯着人家姑娘看,我可没这个胆量。我瞧准了这位晏朝歌小姐的模样,是因为他爹当时散了画像出来,让我跟二叔帮着找她来着。”
纨素微惊,“啊”了一声。奚笪解释道:“那日我与二叔吃过晚饭后就回房,刚要睡下,就听见隔壁上房里闹起来了……客栈里那板壁的隔音,你必也能想得到。那姑娘和晏家大爷似吵了一架,似乎还是早上相看人家的事儿。多的也记不得了,只记得晏姑娘似说了句‘你看上他家显贵,你自己去嫁他便是,何苦来勒逼我’……这话真是原话。我记得分外清楚,因为当时听那姑娘哭得十分悲切。”
“晏家大爷则是一径地叹气,我听他劝女儿的那些话,说对方长得又好,家里又有权势,不过是略长几岁年纪,有什么嫁不得的?又说,男家特特地跑到苏州来见她,以足见诚意了。又过了一会儿,又在诉自己的难处……纨素,说起来这事,你有没有注意过,晏家他们这一代长辈,是什么字辈的?”
纨素皱了眉,细想一想,起了疑,道“他家这一代是羽字辈的……二爷叫晏翎,三爷叫晏翊,早夭了的四爷好像叫晏翱,五爷叫晏翔,是不是?对啊,他家大爷为什么会叫晏鹏?看着像是一家人,其实少了这个羽字,就完全不是一回事儿了。”
奚笪叹道:“我也是那日听墙角才知道,晏家大爷晏鹏,原是个庶出的。咱们武林门派里,多半都是一夫一妻,少有这种事儿,你可能听着新鲜。但有些家底儿的商贾人家,或官宦人家里,这种事儿多也是难免的。铸剑谷晏家做这兵刃买卖,也做了几代人了。也许他家老太爷就有这个钱,买个三房五妾的……人家家里是怎么回事,具体我是不知道的。但晏家后来的几位爷,就都是正妻所出了。他家老太太,眼里就跟没这个庶长子一样,但听他意思,这当嫡母的倒也不会去坑害他。晏老爷子也跟这个长子不亲,有好事儿想不着他,有危险了,就派他带人先去趟趟道儿。晏家这位大爷,因此和底下的弟子倒都关系不错,倒也算是因祸得福,渐渐有了自己的势力,站住了脚。”
纨素皱眉道:“没个官身的人,年少纳妾,这可是犯王法的事。”
奚笪嗤笑一声,道:“说是这么说,又有哪个地方的官府真去管这些事儿?你就在扬州城逛一逛,那些盐商家里,养十几房小妾的还有呢,比宫里的皇上娶的还要多些。咱们武林人家,通常不做这些事儿,其实多半也不是因着守什么王法。还不是因为正妻身上有武艺,手里有兵刃,怕闹出大事儿来?再有一点,还是为着穷闹的……反正,我听着晏家大爷在那诉难处,又抬出朝歌小姐亡故了的娘来说事儿,说她一定盼着女儿能嫁的扬眉吐气些。”
“那天,朝歌小姐听了这话,就止住了哭声,直愣愣问她爹道:‘我娘叫什么名字,爹爹您还记不记得?’晏家大爷就说,你娘叫叶弦。她去世之前,给你起名字叫朝歌。”
纨素叹道:“朝歌夜弦……这意头可不太吉利。照这个说法,这女孩儿的娘,只怕也并不盼着她嫁得‘扬眉吐气’。”
奚笪点点头,也道:“妃嫔媵嫱,王子皇孙,辞楼下殿,辇来于秦……朝歌夜弦,为秦宫人。我当时甚至觉得,晏大爷那位亡妻,只怕当年也不是诚心想嫁给他的。若她真能活着,看着女儿长到这个岁数,看着女儿议亲,应该是只盼女儿能得个自己遂心的结果,跳出她命里无法再逃出的……阿房宫罢了。”
“第二天,朝歌小姐就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