匆匆到米区长的办公室,米区长还留了个大学生,留了个司机,中途司机出去,四个男的下班时间,点了点外卖,弄了点酒,就在他办公室里吃吃喝喝,畅谈方案。
沈在心准备了好多天。
因为他不想现钱掏出来买地,哪怕成立个新公司挂几千万到账上呢,不能无底洞一样买了屯手里等着收厂房房租,或者某一天转卖。
所以,他准备好了。
大家都觉得钱总和胡总提得好,家里老婆也说可以干,但他得守住资金链底线。
米区长以为三个臭皮匠顶个诸葛亮,四人在这儿闪现火花,在沈在心的引导下,你说完我说,我说完他说,构思了一场伟大的投资……
眼看夜晚越来越深,各自的电话都响了又响,各自又装着满不在乎,摁掉了说“不管她”。
实际上,他们都已经想离开了,沈在心略一犹豫,拿过自己的公文包,横在腿上,从里头掏出一摞材料,轻轻给米区长递过去,原来他带大家锁讨论的,又都没出他准备的范围。
米区长震惊说:“高智商呀。”
他补充说:“你他妈的准备好了来的,我还在这儿傻不拉几的,跟小雷秘书为你出谋划策呢。”
沈在心说:“也不是。碰巧了,巧合了,你可以看成咱们之间是心有灵犀的。这里头出资方案,合作方案,各自利益怎么保证,各阶段目标,实施步骤,我都有做了比较详尽的准备。就是这一点呀,我怕别人剽窃了,米区长咱们畅谈一晚上了,虽然是自家人,但你拿着方案走了,你这边肯定没问题,明天一大早,是你上级政府跟余新集团这样的单位合作了,我不傻眼了吗?其实谁做都无所谓,关键是交给冷总那样的人去干,能不能干好。干好了,能打造出余市农产品深加工工业园区,乃至将来实现余、丰、宿一线的工产品工业带,干不好,拿钱出来,拿地出来祸祸了,所以,你如果要接,麻烦你起草一份类似于合作备忘录的文件,咱们双双签个字。我这边,我章子带了,是四季春这边的公章,而我们现在人在区政府,你不要说下班了,你章子拿不到,拿不到打电话让他来。”
空气中谈天说地的热潮一扫而空,像是初夏已经到来,世间归于宁静,夏虫不语,青蛙不鸣。
声音突然那么一静,另外三个人,包括那位大学生,都是意外,极其意外,这啥意思,听故事不免费呀?
沈在心恳切地说:“我是个医生,家属签字这个环节少不了,为什么呀,预防手术的风险性,现在米区长你这边也一样,我不是说说,明天就可以工商注册,资金到账,再然后,我就不要命往里头砸钱了,我怕你扯我后腿,我没有退路,就像当初干四季春一样,都是背水一战。上一次背水一战,我还死不了,这一次再背水,说死就死,眼下我所有的全部现金,我全部投入进来,如果将来现金充裕而项目又需要,我随时增资,不是我不用买地开发的方式,而是光靠我一人,我现金不够了,我来集众人之力,我来带着余市名牌厂家一起干……要不要我现在给钱争鸣打电话,我们金城百货这边,对中小企业怎么扶持的,我们为了让他们改进工艺,贷款没有抵押物的情况下,我们特别看好的,都到了借给他钱,给他担保,我们做到了这种程度。不是我轻率,人生在世我们现在这种年富力强的年龄有几年,纵有豪情,能勃发几回,眼下机遇和风险并存,决定我是敢做,孤注一掷我在所不惜,但我怕自己丢分丢在细节上,我织嫁衣,穿到别人身上了。米区长,此时此刻,作为你治下的企业主,我给你立军令状,我有资产在这儿,而你的土地闲着也是闲着,它也不会跑,无非是先付钱后付钱,什么时候付钱,谁付钱。你是政治家,你是人民公仆,希望你着眼看大局,你要小商小贩一样跟我计较得失,你就没意思了。”
米区长知道自己被逼宫了,我要不要再考虑、考虑呢,如果我要再考虑考虑,打个哈哈,他沈在心看得起我看不起我,日后当我是官场老油条,不给我打交道了,说实话,他这个方案虽然宏伟,但他自己赚不赚钱,赚多少,还是未知数,不成,他也好不了成了,我们都是成就余市的大工程,如果是因为我表演老谋深算,错过了这个项目,错过了这个投资,沈在心在别的区,别的县搞了呢。
这一瞬间,他是盯着沈在心的,带有些不敢相信,带有些质疑,带有些凶狠,但很快,像是整个意志被凝聚起来,他一咬牙,要求说:“马上打一份合作备忘录,小雷你现在就打。”
小雷不知道是怕他犯错误,还是想早点回家,讷讷说:“米区长,现在都几点了,是不是太晚了?”
沈在心继续紧逼,站在过道上堵住路,毫不客气地说:“那要是病人躺在床上,生与死之间,护士和助手给我提现在都几点了?等明天?别看我是个斯文人,我直接抽他你信不信?假如我们黄河出现险情,该泄洪不泄洪的关键时候,你给领导说,现在几点了,是不是太晚了?他拿把枪出来毙了你你信不信?”
小雷打了个冷战,看向米区长。
沈总你这么凶残干什么?
你至于吗?
米区长又一挥手,不满地说:“开电脑。我给书记打电话,让书记现在就过来,让他把他的红章子带上……什么党委会,不管了,先斩后奏,水泉区改革成败在此一举,他妈的,今天箭在弦上,业务上的事情,本该我区长说了算,谁阻止我怼谁,你小沈你激起我的斗志了你。你破釜沉舟,我敢陪你破釜沉舟,你要是不胆怯,签完合作备忘录,我们干脆一鼓作气,直接找孙书记去。”
胡文新看看沈在心,确定大家是想趁热打铁,一拍大腿说:“舍命赔了,谁不敢谁孙子……”看小雷磨磨唧唧,他直接上手,把人拽一边去,嫌弃地说:“现在的小年轻,怎么女气十足呢?你秘书呀,老米,给他换个岗位锻炼锻炼呀,我来,我干文字工作多年,看我给你们起草。”
沈在心已经把电话静音了,感觉电话又在震动,知道家里又催促,他假装看时间,把免提开了,再塞回口袋,这样的话,那边听上几句,自己是跟男的在一起,也许就放心了,不催了,他强调说:“老胡你稳点,不着急,就是到明天早晨,我都等得起,家里打电话,这种场合,我压根不接……”
给老婆递情况说明的。
米区长被刺激了,大声说:“家里的电话我也不接,任何和此事无关的电话,谁接谁孙子。“
沈在心愣了一下。
我接了,在口袋里开着免提呢,他怎么骂人开了?
不是?
你不怕你老婆,你自己说的,我没说我不怕,最要紧的是我担心我不回去,她们误会我有外遇呀。
服了这俩人了,我三十几的人了,我接触的都是爷们,我到哪外遇去,一天到晚两个人轮流看着我?
回到家都清晨了。
大家以为去找孙书记,孙书记会因为太晚,痛骂几人呢,结果把人关在他书房继续讨论。
他瘾更大。
他在询问这么干是否务实。
他非要谈论细节。
他披着件夹克,等下用手掰着沈在心的方案,逐页问长问短,一直问到胡文新睡着在他们家的圈椅上打呼噜……
早晨是水泉区区里的司机送回家的,挨个送的,沈在心的车,因为喝酒了,扔在他们办工楼下。
谈成了。
孙书记这一关一过,这是定案,然而回到家,一夜未归,电话打不通,一家人都用异样的眼神看着他。
沈父看着前儿媳妇,发现儿媳妇的脸色都不对,尤其是姜惟,现在大肚子,挺多高了。
怎么办?我率先发动吧?
他连讥讽带责骂:“可以呀,兔崽子,现在都学会夜不归宿了?”
沈在心强调说:“我有人证的啊,我跟老胡一起,我们在区里堵米区长,跟米区长谈完,我们又去找孙书记,打算成立合资公司,一起在九尾山周边搞个园区,预计面积大约100平方公里左右吧。”
平方公里有点含糊。
尤雅冲出来确认问:“多少?你又要了100亩地?”
沈在心拎起公文包,从里头拽出各方签字的合作备忘录,丢给她说:“暂定为100平方公里,也就是说,是亩,不够的话,将来再增加。”
他异想天开的方案,被尤雅嘲讽过,但这一刻,尤雅像是明白过来,拽了他的公文包,交给姜惟,脱口道:“米区长?”
沈在心给她指指:“老胡起草了一份合作备忘录,已经签字了,因为聊得来,孙书记也签字了,等着吧。水泉区农业工业科技开发区,不几天就会挂牌,我占股51%,出资5000万,水泉区那边,以园区土地营收出资,届时会补上这5000万,整个公司注册资金为1亿,再接受水泉区园区业务委托,以每亩地抽佣20%来经营,但我这边,每年都要接受业务考核。我算一下啊,也就是说,按照20万一亩地的话,我能分2万,如果我能在5年内招商完成,填上这亩,我能拿到30亿左右。而余市政府则可以通过水泉区开发区卖地,全面解决近几年的财政问题,税收问题,以及其它问题。”
沈父大吃一惊说:“你是不是一夜没睡觉,成神经病了,我怎么就不信呢?”
前妻、现任两人把他的公文包摁地上,开始在里头翻找文件,沈在心头一昂,直接从容不迫走进。
睡觉去。
最终二女扒拉出来文件,一起去了书房,姜惟忍不住问尤雅:“姐姐。你怎么方寸大乱的样子,你几十亿的身家,30亿对你很多吗?”
尤雅没好气地说:“空手套呀。他出5000万,将来还不一定花完,这不是关键,这亩的产业园,都是农产品深加工企业,一旦开动生产,一定是需要四季春这个市场来吞吐货物的,很多中小企业的制成品还会给他签约经销……表面上看,他100平方公里的园区在现在这个年代能卖得掉吗?实际上……”
姜惟问:“对呀?他卖得掉吗?”
尤雅说:“收益纯从卖地来吗?假如招商招进来一个做薯条的,马上厂房建设,物业管理费收入,原料供应协议,都不在地租之列,是他的收入吗?”
姜惟说:“这能有多少,何况也不是所有的厂家都让老马去干活呀。”
尤雅说:“那是小钱。做薯条或者薯片的,土豆从哪来,自己开着车去收土豆吗?想都不用想,对方为了原材料供应稳定,取悦园区领导,主动会选择跟四季春签约,倘若这家工厂年产值2000万,原材料供应商需要多少土豆?他们是自建仓储保管,还是可以用沈在心的仓库?四季春一旦和这些工厂相配套,得多大的吞吐量?这种吞吐量是不是把狼群……不,把商人全招来了,园区成不成,亩地出手完出手不完不重要,你老公假公肥私还名正言顺,这些当官的脑子驴踢了吗,怎么可能让沈在心占这么大的便宜?”
姜惟笑着说:“施美男计了?”
沈父已经迫不及待敲门了。
他要求说:“尤雅,别你俩躲起来,关起门来自己商量,什么事儿不跟我们讲,你出来,给爸爸、妈妈讲一讲怎么回事儿,是凶是吉,你不能不让我们知道。”
尤雅愣了一下。
她脱口道:“好的。来了。”
等走出去,沈父沈母都已经找位置坐好了。
他们也是一惊一乍的,都担心上了,希望儿媳妇赶紧讲一下到底回事儿。
尤雅拖着姜惟出来,拿着沈在心的文件,深吸一口气,有点发抖地给他们做说明了。
尤雅担心地说:“从现在看,不是坑,肯定不是的,但越是这样,越觉得事情太好了,这么好的事情,它就像一个陷阱,如果不是跟政府签,如果提案不是他自己的,我都担心他被人卖了还数钱呢,怎么可能有这么好的事情落在他头上,就算是跟政府签订合同,我也有疑问,就没有个国有企业可以去干,敢让他民营占大股?”
国企占股51%的限制虽然从法理上解除了。
但生意人都知道,国企没那么容易将信任交给你,让你拿着国家的钱干大股东。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解除占股51%以上的限制,其实是为股票市场准备的。
国企可以投资股票,而股票市场,规范架构的上市公司,大股东都不能占到51%,这一家独大了,别人哪有话语权和监督权呀,当然,历史遗留问题,你没什么办法。
所以国企投资股票市场,必须破掉这51%,也不是非要大股东,这才符合资本市场的规则,所以沈在心能占51%,你觉得可能性大吗?政府让他拿出来5000万撬动数百亿的市场?
沈父说:”没啥不可能的,相比于余市做啥做不成,试验一回,又有啥大的损失不成?你跟心一,你不是我们余市人,你不懂这个做啥啥不成的梗,余市那当年多大的地区呀,下头的县都划给过别的地区,别的省,你单独划一个余省,小是小点儿,但不是不能做省会,可现在这个样子,让人接受不了,让领导和百姓都接受不了。就像是北都人,皇城根子,天子脚下的人,他愿意有一天北都没有实力成首都了吗?但眼下就是发展得不够好,发展得不够好,证明什么呀,证明你发展的方向和思路有问题了。在心来做,上头答应了,在我看,不一定认为他做得成,那么多能人,能轮得到他?但现在政府不吝机会,就是愿意他来干,做不成地方损失也不大,一旦做成了,余市经济转型了,让他赚再多都是小钱。”
尤雅愣了一下。
沈父是这么看的?
这道理深刻呀。
我的不定向导弹式的公公呀。
沈父又幽幽说道:“这个思路也没错,人不都是跟自己的地方绑在一起的吗?自己好了家乡好,家乡好了自己好,冒点险,也不是干啥坏事儿,你俩也别不放心,他亏干净了,跟你们没关系,该离婚离婚,债务让他自己担着。”
这是什么话呀。
沈母说:“你看吧,这老头子又开始了,谁要跟你儿子离婚了,你等于说媳妇担心他背债吗?”
沈父说:“我没说呀,但你当爹的,你不得有这觉悟吗?从小到大,我算是看到他出息一回了。就比如考大学,为啥上京都的医学院你不知道吗?你报个更好的呀,不行,给我说这么报稳妥。”
他笑着说:“这王八蛋,为啥找尤雅我都知道,当时尤雅腿不好,真要残废了,破产了,绝对不嫌弃他,为了稳妥……为啥那时候不让我们去看媳妇,怕婆家、娘家激化矛盾,也是为了稳妥。”
尤雅懵了。
沈在心藏这么深吗?
答应我离婚,也是为了稳妥?
里头沈在心猛地坐起来了。
听到了,根本没那么容易睡着,眼下就是装死,免得被盘问。
听到这儿,睡不下去了,他心头都是一颤,哀鸣说:我的爸爸呀,你别造谣好吧?我啥时候跟你说过这些话,我什么时候,种种关口我求稳妥了,我是求稳妥的人吗?我要是求稳妥,我躲在医院,我就不出来了,我干个外科医生,工资也不算低,没钱了拎刀出来我打会儿野,养家糊口没啥问题。
在咱们这个时代,都是求一夜暴富,都没有日积月累的从容,我慎重一点就显得那么另类吗?
你们没见着我在米区长和孙书记面前是如何指点江山,激昂文字,书生意气,挥斥方遒的,米区长当场被我忽悠瘸了,本不会爬树的人,被逼着上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