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持续了整整三天。
拒马河的浊流裹挟着断木碎石,咆哮着冲垮了官道最薄弱的堤坝。一时间,泥浆漫溢,田地尽毁,灾民们的哭喊声回荡在灰蒙蒙的天地之间。
征服者勒住缰绳,站在一处尚未坍塌的高坡上,俯瞰着下方的惨状。他的青衫早已湿透,雨水顺着斗笠的边缘滴落,渗入衣袖和靴缝,寒意透骨。
不远处,一个瘦弱的孩童陷在泥浆里,她的母亲拼命抓着一根被洪水冲断的树杈,却无力拽回自己的孩子。
征服者翻身下马,踩入及膝的泥水中。
“抓紧!”他的声音在风雨中仍维持着一种奇异的平静。
十万火急间,他突然意识到——
这一带本不该有如此汹涌的洪水。
灾民临时聚集的山坡上,几个衣衫凌乱的江湖人正游走在人群边缘。
他们的目光并不像寻常施粥的善人那样怜悯温和,反倒像鹰隼般,在每一个青壮年男子的脸上逡巡,似是在筛选什么。
征服者裹在避雨的草棚下,假意整理湿透的包袱。他的手在触碰到那叠“反诗”残页时微微一顿——昨夜驿站内的黑衣人不知是康熙的人,还是另有来路。但无论如何,某些人显然已经在暗处盯上了他。
“这位先生,可是从保定府来的?”
一个花白胡子的老者凑了过来,手里捧着一碗热腾腾的姜汤。他笑容和煦,但指甲缝里却有一线难以洗净的青黑色染料——那是常年书写密信的人才会沾染的墨迹。
征服者接过碗,指尖在碗底轻轻一擦。果然,靠近碗沿处刻着一行极细的小字:
**「朱明血脉,尚在人间。」**
——反清复明组织惯用的暗语。
他不动声色地抿了一口姜汤,抬眸时已换了副哀戚之色:“天灾无情啊……”
老者叹了口气:“天灾?呵……先生有所不知,这拒马河的堤坝,去岁才拨了三千两银子修缮,如今竟毁于一场雨!朝廷的银子,怕是早被那帮贪官污吏们私吞了!”
他说得义愤填膺,声音却压得极低,眼睛不停地扫视四周。
午夜时分,泥水暂退的河滩上,四五个人影悄然聚集。
“先生莫怪。”那老者此刻完全褪去了白日里佝偻的姿态,眼底锋芒毕露,“在下乃朱三太子座下‘青鸾堂’执事周桐!见先生慈悲为怀,才冒昧相邀!”
“朱三太子?”征服者故作惊诧地退后半步。
“正是!”周桐压低声音,“康熙暴虐,民不聊生!太子忍辱负重二十年,如今羽翼已丰!只要先生愿入我麾下——”
“我一个书生,何德何能?”
“先生过谦了!”周桐突然冷笑,“能从那涿州驿站全身而退的人,怎会是寻常书生?”
夜风掠过树梢,沙沙作响。
征服者的目光越过周桐的肩头——河堤对岸的一片灌木丛中,隐约有金属冷光一闪而逝。
——是官兵?还是康熙的暗探?
他忽然长叹一声:“实不相瞒,我也早对朝廷失望透顶……只是……”他刻意压低了声线,“京中那几位高官,真的可信吗?”
周桐一愣:“先生此话何意?”
“我曾听闻——”征服者的声音恰到好处地让河风裹挟着飘向对岸,“**鳌拜虽死,其旧部在朝中仍有根基,甚至有人暗中串联蒙古!**”
周桐面色骤变:“先生竟也知道此事?!”
“不仅如此。”征服者盯着他的眼睛,“我还知道,朝中有人与你们——有联系。”
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周桐带着满腔震惊与兴奋离开了。
征服者独自站在河滩上,沉默许久。
突然间,一道箭矢破空而至,钉在他身侧的树干上!箭尾处缠着一张薄如蝉翼的纸条。
展开一看,上面只有四个字:
**「慎言,祸从口出。」**
——笔迹锋芒内敛,正是康熙的朱批风格。
他轻轻折起纸条,望向箭矢飞来的方向。
那里,一道黑影正无声无息地退入晨雾之中。
正午时分,一队八旗骑兵疾驰而至。
为首的军官高声宣布:“皇恩浩荡!特拨粮米救济灾民!”
人群骚动起来,纷纷跪下谢恩。唯有一个瘸腿老汉突然大喊:“大人!昨夜有人煽动作乱!说要反清复明!”
军官面色一沉:“何人?!”
老汉战战兢兢地指向河滩方向:“一个穿青衣的书生……”
但河滩上空无一人。
只有泥泞的地面上,留着几行渐次消散的脚印——
一行走向深山。
另一行,笔直地指向京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