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县里的表彰大会在公社礼堂举行。
县卫生局局长亲自到场,握着姬小颂的手说:“姬小颂同志,你在火灾中临危不惧,抢救出价值数万元的医疗设备和药品,保护了公社的集体财产。经县委研究决定,授予你‘先进卫生工作者’称号,并奖励现金五十元!”
表彰大会的掌声如潮水般涌来,姬小颂站在台上,阳光透过礼堂的玻璃窗,在她身上洒下斑驳的光影。
台下坐着的乡亲们脸上都带着自豪的笑容,特别是卫生所的李大夫,不停地用手帕擦着发红的眼角。
王秀花坐在第一排,腰板挺得笔直,粗糙的双手紧紧攥着衣角,生怕错过女儿领奖的任何一个瞬间。
“下面请姬小颂同志发表获奖感言!”主持人的声音在礼堂里回荡。
姬小颂深吸一口气,目光扫过台下熟悉的面孔。
当她看到角落里那个高大的身影时,心头猛地一颤。
大哥姬建国不知什么时候来的,正倚在门框上冲她微笑。
他身上的工装还沾着木屑,显然是刚从木匠铺赶过来。
“其实,这些设备能保住是大家一起的功劳。”
姬小颂的声音清亮而坚定,“要不是乡亲们排成长龙传水,要不是张红梅帮我搬器械箱,要不是民兵连长接住 x光机……”
她每说一个名字,台下就响起一阵掌声。
最后,她的目光落在李大夫身上,“特别是李大夫,要不是他平时严格要求我们保管好每一支青霉素,我也不会第一时间想到去抢救药房。”
这番话让台下的掌声更加热烈。公社书记悄悄抹了把眼睛,转头对卫生局局长说:“这丫头,明明自己最拼命,却把功劳都推给别人。”
散会后,姬小颂被团团围住。
张红梅拉着她的手不放:“小颂,你那天救出来的器械,昨天刚给刘家媳妇接生用上了!”
供销社的王主任挤过来,塞给她一包水果糖:“带回去给你家小侄子吃。”
就连平时不苟言笑的民兵连长也红着脸递过来一个笔记本:“听说你要去省城上学,这个……给你记笔记用。”
好不容易脱身,姬小颂在公社大院的老槐树下找到了正在等她的大哥。
姬建国正蹲在地上,用树枝划拉着什么。走近一看,竟是一道数学题。
“哥?”姬小颂惊讶地蹲下身,“你这是……”
姬建国慌忙用脚抹掉地上的算式,有些窘迫地站起身:“没事,随便划拉划拉。”
他接过妹妹手里的奖状和奖品,小心翼翼地用报纸包好,“走,回家,娘说今天包饺子。”
回家的路上,兄妹俩一前一后走着。
姬小颂注意到大哥的背似乎比往常佝偻了些,工装裤的膝盖处还打着补丁。
她突然想起什么,快走几步追上大哥:“哥,你是不是在复习?我之前给你的题集有用吗?”
姬建国的脚步顿了一下,耳根微微发红:“瞎说什么,我都多大岁数了……”
他其实还是有些犹豫。
之前虽然姬小颂一直很支持他,但是毕竟这个年纪了,父母又一直在想办法给他说亲。
若是此时去参加高考,说不定父母会急成什么样儿。
“我看到你兜里露出来的复习资料了。”姬小颂直接戳破他的掩饰,“就是我给你的《高考数学习题集》。”
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姬建国沉默了很久,终于叹了口气:“是,我在复习。可这事你别跟爹娘说,省得他们……”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省得他们白高兴一场。”
原来,这么久了,大哥竟然还是没告诉父母么。
“哥,你一定能考上!”姬小颂一把抓住大哥粗糙的手,“我帮你!我卫校的课本你都可以看,我周末回来还能给你补课!”
姬建国看着妹妹亮晶晶的眼睛,喉结动了动,最终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回到家,王秀花果然包了韭菜鸡蛋馅的饺子。
一家人热热闹闹地围坐在炕桌前,姬铁柱破例倒了半杯地瓜烧,就着饺子小口抿着。
王秀花给女儿碗里夹了个饺子,“多吃点,看你最近都瘦了。”
姬小颂咬了口饺子,突然说:“爹,娘,我想跟你们商量个事。”
全家的目光都转向她。
“我……我想让大哥跟我一起去县里。”
姬小颂放下筷子,“卫校有教职工宿舍,我能申请一间。大哥可以在那边复习,比在家里条件好。”
饭桌上瞬间安静下来。
姬建国猛地抬头,不敢置信地看着妹妹。
“胡闹!”姬铁柱第一个反对,“你哥是家里的顶梁柱,他去县里了,地里的活谁干?每天卖菜的钱不要了?”
“爹,”姬小颂认真地说,“高考就剩两个月了。大哥这些年为这个家付出这么多,就让他拼这一次吧。地里的活我可以出钱请短工,卖菜这事儿……”
“我可以卖菜,反正家里人多,大家帮一帮就都过来了!”
一直沉默的姬建军突然插话,“大哥有梦想,又一直在学习,肯定是可以考上的。”
王秀花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最后目光落在长子身上:“建国,你……你真想考大学?”
姬建国的喉结滚动了几下,终于点了点头:“想。”
这个简单的字仿佛用尽了他全部力气。
姬小颂看到大哥的眼圈红了,那双常年劳作的大手在桌下微微发抖。
夜深了,家里的煤油灯还亮着。
姬铁柱蹲在院子里“吧嗒吧嗒”地抽着旱烟,王秀花在灯下补衣服,时不时抬头看一眼正在帮大哥整理复习资料的女儿。
“小颂,”王秀花突然开口,“你大哥……真能考上吗?他都这个岁数了……”
姬小颂头也不抬地继续往本子上抄写重点:“娘,你知道吗?我们卫校最优秀的解剖学教授,是 35岁才考上的大学。大哥才 29岁,一点都不晚。”
王秀花的手停顿了一下,针尖在布料上留下一个小小的凹痕。
她望向院子里丈夫的背影,轻声说:“老头子,要不……就让建国去吧。”
姬铁柱没说话,只是重重地磕了磕烟袋锅。
但所有人都知道,这就是同意了。
第二天一早,姬小颂就去了公社开证明。
回来时,她手里多了一张介绍信和两张去县里的车票。
“哥,收拾东西,我们后天就走!”她兴冲冲地跑进屋,却看见大哥正对着一个算了一半的数学题发呆,额头上全是汗。
姬建国抬起头,眼睛里满是惶恐:“小妹,我……我刚才做了套去年的高考题,可是竟然还是不能拿下满分……”
这凡尔赛,姬小颂已经不想吐槽了。
但是大哥那么在意,想来是要去最好的学校。
姬小颂把车票拍在桌上,夺过他手里的铅笔:“怕什么?还有两个月呢!我保证,只要你按我的计划来,一定能考上!”
她的声音那么坚定,仿佛在陈述一个已经发生的事实。
姬建国怔怔地看着妹妹,突然发现那个小时候跟在他身后要糖吃的小丫头,不知何时已经长成了能独当一面的大姑娘。
出发那天,全生产队的人都来送行。
张红梅塞给姬小颂一包晒干的槐花:“泡水喝,安神的。”
李大夫给了姬建国一个旧笔记本:“我儿子当年高考用的,重点都划好了。”
王秀花把两个包袱分别塞给儿女,一个装着煮鸡蛋和咸菜,一个装着崭新的的确良衬衫。
那是用姬小颂的奖金扯的布,她熬了两个通宵赶出来的。
“到了县里,别舍不得花钱。”姬铁柱往长子手里塞了卷零钱。
班车缓缓启动,姬小颂透过车窗,看见娘偷偷用衣角擦眼睛,爹的背似乎比往常更驼了。
姬建国坐在她身边,双手紧紧攥着那个装满复习资料的布包,指节都泛了白。
“哥,”姬小颂轻声说,“你还记得我十岁那年发烧,你背着我走了十里地去镇上看病吗?”
姬建国愣了一下,点点头。
“现在换我帮你了。”她笑着说,眼睛亮得像星星,“咱们兄妹俩,一定能闯出个名堂来!”
车窗外,四月的麦田绿浪翻滚,远处的山峦绵延起伏。
姬建国望着这片生活了二十九年的土地,突然觉得,未来的路虽然模糊不清,但只要有妹妹在身边,就没什么好怕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