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哟,眼力不错!”林墨笑得灿烂,竖起大拇指点赞,“这么多人里就你瞧出来了。”
她故意凑近扮了个鬼脸,“这下不怕被我吃掉了吧?”
小姑娘只觉得脸上腾地烧了起来,连耳根都红透了。
她慌忙要起身跪下谢恩,却被林墨一把扶住。
两人你推我让,一番拉扯,最后不知怎么竟笑作一团,爽朗的笑声瞬间惊飞了屋檐下的鸟雀。
林墨拉着她坐下,“你叫什么名字?怎么一眼就看出我是女儿身?”
“我叫春香,秦州人。”小姑娘的脸上又泛起红晕,“小时候跟外公学过些观骨相面之术。林娘子虽作男装打扮,但眉间柔婉,额骨平滑,下颌圆润......”
林墨顿时了然,不是自己露了破绽,是碰到了行家。
接着,她三言两语就把自己的小基地介绍了个清楚明白。
最后,林墨拍拍她的肩,“春香,你慢慢想,不急,若是不想跟我走,也不打紧,直说便是。”
起身离开时,林墨还顺手又塞了块桂花糕在春香手里。
春香小口咬着桂花糕,甜香在唇齿间渐渐化开。
她望着窗外的月色,忽然觉得,往后的日子,或许会像这糕点一样甜。
带着这份安心,春香终于放松地沉入梦乡。
而西厢房内,以中年汉子李大柱为首的一行人却坐立不安,如热锅上的蚂蚁一般。
屋内布置精美,一水的红木家具,青石地砖光可鉴人。
角落里的青铜香炉吐着袅袅青烟,散发出一股淡淡的清香,犹如仙境一般。
精致的院落,丰盛的饭菜,崭新的衣裳,这一切都美好的不真实。
越是这般,众人的心头越是发紧。
“当家的,咱们...是不是不用卖大丫了?”妇人紧紧搂着女儿,声音发颤。
李大柱粗糙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衣角,布料细密柔软,和以往穿的粗麻截然不同。
也许吧?
那个神仙模样的大人,会不会就是族老口中的“青天大老爷”呢?
他喉结滚动,迟疑了一会儿,终是点了点头。
妇人的眼睛瞬间亮得惊人,声音压得极低,“当家的,那位大人......真能救咱们?”
她将大丫搂得更紧了些,摩挲着女儿瘦弱的脊背,手指轻轻梳理着女儿枯黄的头发。
妇人的眼睛又暗淡下去,“可你在堂上说的那些话,半真半假的,若是被贵人发现了......”
李大柱的喉结滚动了几下。
他想起大堂上那位年轻大人的眼神——温和,却深不见底,像是能看透人心。
他当时只捡了些无关紧要的说,真正的苦楚冤屈,却一句都不敢吐露。
竖着耳朵偷听的众人也坐不住了,瞬间围拢过来,七嘴八舌地抱怨个不停。
“柱子,你糊涂啊!”满脸皱纹的老妇人急得直拍大腿,声音却不敢太高,“人家贵人好心收留,你倒藏着掖着,万一惹恼了大人,咱们......”
另一妇人温声道,“柱子哥,这位大人肯让咱们吃饱穿暖,说不定真能替咱们做主!”
“方才在堂上要是说了大实话......”精瘦汉子蹲在墙角,急得直搓手。
银发老汉颤巍巍上前,浑浊的眼睛闪过一抹贪婪,“李大柱!你可要清醒着些!咱们全村老小可都指着你呢!”
李大柱媳妇气得嘴唇直发抖,“你,你们......”
李大柱的眼前却突然闪过县衙大牢的景象——阴冷潮湿的砖墙,差役的鞭子,同乡的惨叫......
他后背一凉,神色由动摇转为坚定。
“都闭嘴!”李大柱一巴掌拍在桌子上,惊得众人一哆嗦,瞬间噤声。
“去年,刘家村的王麻子,就因为多说了句‘粮税太重’,第二天就被吊死在村口老槐树上。”
他环视一圈,压低嗓音,语气有些阴沉,“贵人想要咱们的命,比碾死个蚂蚁还容易。”
屋内陷入死寂,只有香炉青烟袅袅上升。
李大柱媳妇搂着女儿,眼泪无声地落在孩子枯黄的头发上。
这一夜,府内注定无法平静。
有人伏案疾书,挑灯不寐,有人心事重重,辗转难眠,也有人...睡得香甜,一夜无梦。
天刚蒙蒙亮,裴戎书房的灯火依然明亮。
随着晨钟声响起,数骑身着公服的衙差从府中疾驰而出,奔向四面八方。
不久后,一群人乔装成送菜送水的仆役,从后角门悄然离开,分散奔向秦州城各大士绅宅邸。
街口的早食摊上,几个“苦力”对视一眼,留下几乎未动的汤饼,匆匆离去。
摊主捡起散落在桌上的铜板,摇头叹息,“穷苦人家,怎么舍得如此浪费?”
他小心地将饭食单独倒进一个干净的小木桶中,盖紧盖子。
这时,又有一队人从他的摊子前匆匆而过,远远地坠在那两个“苦力”身后。
天光大亮,而裴戎书房的烛火,也终于熄灭了。
天空中飘荡着大朵大朵的浮云,渐渐聚拢,连成灰蒙蒙的帷幕。
那轮咸蛋黄般的太阳,也仿佛罩上了一层淡淡的面纱,轮廓愈发模糊不清。
风骤起,卷着厚重的云浪翻涌而来,很快就将咸蛋黄般的太阳遮了个严严实实。
天色陡然转暗,仅剩云缝间透出的几缕残光,如锈蚀的金线,嵌在铅灰色的天幕上。
城东大宅,后院花厅。
陈公刚将一筷子蟹粉狮子头送进口中,突然觉得胸闷气短,心神不宁,就连身旁美妾的娇声软语也觉得聒噪起来。
他烦躁地摆了摆手,示意所有伺候的人退下。
“老~爷~”美妾犹自不知趣,玲珑曲线紧紧贴着陈公,娇嗔着敬酒,尾音拖得九曲十八弯,“再~饮~了~这~杯~嘛~”
陈公手臂一挥,便将美妾推倒在地,语气冰冷,“滚出去!”
美妾脸色煞白,慌忙拢住散乱的纱衣,连肩头撞出淤青都浑然不觉,跌跌撞撞逃出花厅。
陈公按住狂跳的心口,蹙眉沉思。
明面上的粮仓已\"捐\"作赈灾,暗仓的米粮都已经更换包装,转运到了新的地点藏匿。
往来信函和账册都烧成了灰,经手的管事今早也该咽气了。
他们几个领头人更是早就统一好了口径,送往京城的密信此刻已经快到了。
难道那裴家小儿,还能凭空变出什么证据不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