鱼幼薇频频伸手,拨弄着盆里的木炭,没有再说话。
“我不同意!”鱼母一把夺过她手上的火钳,狠狠掷在地上,伸手扳过她的肩膀,“我告诉你,娘只有你这么一个女儿!你、你要是走了……可想过阿娘只身一人,如何度过这漫漫长夜?”
“阿娘,您应该最了解女儿的性子。您应该知道,从我嘴里说出的话,断没有往回收的道理。”
鱼母拼命忍住眼泪,“腾”地站起来,转身奔入屋内。
……
过了一周,鱼幼薇将自己要“削发为尼”的消息告诉了崔颖和罗兰。
“我、我也不同意!”崔颖一双大眼睛里珠泪莹然,她死死咬住下唇,“你的身边又不是只有那一个人,你回头看看,你还有我们啊!你、你难道终其一生都要待在道观里?!”
鱼幼薇沉默了。
这个问题,她也不知道答案。
她犹豫半晌,睫羽轻垂,低声道:“我……我也不知道。”
崔颖还待再问,罗兰却一把拉住她的手臂,半强迫地将她带到一边。两人在柜台后微微躬身——从这个角度正好能看到鱼幼薇的动向。
“你干什么啊!”崔颖挣开她的手,不满地抱怨道,“大庭广众之下,拉拉扯扯的成何体统!”
“嘘,你小点声。”罗兰皱眉道,“你平时不是和幼薇最为要好吗,怎么今天突然犯起糊涂来啦?”
崔颖一向神经大条,她挠挠后脑勺,不解地问道:“你、你这是什么意思?”
“你想想,以幼薇那丫头的性子,你一口气问这么多问题,她能答得上来吗?你这不是徒增她的伤心是什么?”
崔颖微微一愣,旋即明白了罗兰的意思。她躲在柜台后,无声地注视着自己的好友,看到她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眼眶又是一红。
“好啦,先别忙着哭。”罗兰从袖中取出一块手帕递给她,“我们啊,虽然阻止不了她,但可以帮她啊。”
崔颖先是一怔,有些不确定地望向她,“罗娘子,你的意思是……”
听到“罗娘子”三个字,罗兰欣慰地勾起嘴角,向鱼幼薇一努嘴,“我们先哄哄她,待送她平安回家后,再慢慢商量对策也不迟。”
崔颖觉得她说的不错,点点头。
两月后,汴州城。
段书瑞正躺在床上养伤,嘴唇苍白,面色憔悴。经过这三个月的煎熬,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瘦了下去,一双黑曜石般的眼睛也深深陷入了眼眶里,皮肤苍白,远远望去不似真人,更似鬼魅。
案子在一月前就办完了,按照之前的安排,他本该在半月前就动身返回长安的,谁知中途出了意外。
那晚的经历他现在回想起来,只能用“有惊无险”四个字来形容。
那天晚上,他刚从公署走出来——他腰间悬挂着大理寺的腰牌,可以让他堂而皇之地走在街上。谁知他刚转过一条小巷子,走了两三步,便感觉身后传来一阵寒意。
他察觉到不对,想要躲闪,可为时已晚,一支袖箭“哧”地没入他的左背。他感觉意识从体内慢慢抽离,双腿一软,在失去意识的前一刻,脑海中闪过最后一个念头——“糟了,这次要在阴沟里翻船了”。
许是老天垂怜,也有可能是他八字太硬,阎王爷不愿意收,他睁眼醒来时,发现面前不是阴曹地府,而是一面雪白的墙壁。他盯着天花板,待意识彻底恢复后,这才缓缓起身。谁知这身刚起到一半,身后就被人塞了一个软枕。
他满脸感激地望过去,发现伸出援手的是一个妙龄女子,刚刚勾起的嘴角顿时僵住了。
“咳咳,何姑娘……谢谢你。”他磕磕巴巴地道完谢,眼角余光瞄到一抹白色,他猝然抬头,发现她的发间戴着一朵白色的山茶花,那花如此洁白,白得差点没晃瞎他的眼。
不是,他还没死呢!
段书瑞轻咳一声,礼貌微笑道:“何姑娘,你头上的那朵白花……”
他口中的“何姑娘”正是汴州长史何鸿之女何文君。自他来到汴州后,便受到了何鸿的热情款待。段书瑞感激之余不忘打开通牒,仔细一瞧,发现朝廷给自己安排的住宿地点正是何府,于是心安理得地在这里住下来。
想到这里,他的目光落到面前的何文君身上。听到他的话后,何文君先是面上一红,随即手忙脚乱地把花摘下来,随手丢在地上,嗫嚅道:“对对对……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段公子千万不要生气……”
这时,门外传来一阵凌乱的脚步声,一个文质彬彬的男子带着一名天竺僧进来了,前者一进门,就欣喜地说道:“修……段主簿,你终于醒了!”
说着,他快步走到床边坐下,接着问道:“怎么样?身子好些了吗?你已经足足昏迷三日之久了!”
此人正是汴州长史何鸿。他的嗓门之大,简直和于琮有的一拼。
“谢谢大人关心,下官已无大碍。”段书瑞微微一笑,随即眉头微蹙,“大人,那日谋害下官的凶手……”
“已经抓到了!你倒地没多久,何府巡逻的家卫就发现了你,将你带了回来。我特意派人在巷子里设下埋伏,两天后凶手就落网了。”
段书瑞从一旁的婢女手上接过药汤,仰头一饮而尽,又接着问道:“凶手的身份查明了吗?”
“查清楚了,是一名死士。”何鸿面色沉重,“可惜我们还没来得及拷问他,他就咬舌自尽了。”
闻言,段书瑞的面上笼上一层阴霾,手指无力地蜷缩成一团。
想来是这次破案得罪了人,有人想趁他落单的机会动手除掉他。
“段主簿不必担心,半个月后我会安排人马,护送你回到长安,保准你一根寒毛都少不了。”何鸿拍拍胸膛,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
段书瑞先是忍俊不禁,接着神色一黯,颤声道:“大人,请问今天是哪一日?”
何鸿说道:“六月二十啊。你怎么突然想起问这个?”
心底骤然翻涌起一丝恐惧,他没来由地感到一阵心悸,强忍着肋骨的疼痛说道:“大人,可否提前一周送下官离开?”
不知为何,他总有一种不好的预感,害怕自己再晚一点回去,可能会错过什么重要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