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方素薇端来了一碗糖水,递到他手边,轻声道:“你喝糖水吧。”
秦刚连连摆手,“我……我不渴……”
可方素薇已经把糖水放在了他手上,白桃也把糖果盒子往他面前推了推,“你吃糖。”
而那一旁的方师长,此刻正坐在一旁的竹椅上,正看着他笑。
那笑不带责备,却还是让他心里直发毛。他僵直地站着,不敢碰糖,也不敢动。
直到厨房门口响起江妈的声音,“哎哟,是刚子来了。”
他回头一看,江妈正一手拿着帕子往手上抹,笑着朝他走过来。
“婶。”他这才松了口气,赶紧唤了一声。
江妈走过来,从一个陶瓷罐里掏出一把米糖,往他手里一塞,“拿着吃,不要客气,赵校长和方师长人都很好的,就当是在村里玩。”
赵静也笑道:“就是,就当是在村里串门。不要拘束。”
秦刚点点头,低声“嗯”了一声,脸依旧红着,但眉心明显放松了不少,慢慢喝着糖水。
方青峰见他喝完糖水,才语气温和地开口道:“听说你武术练得不错,愿不愿打套拳给我看看?”
这话一出,白桃的眼睛立马亮了,“对对对,秦刚,你打给我爹看。我爹最厉害了。”
秦刚本能地想要摇头,这地方有这么多人围着,他太怕了,怕自己出丑。
可是他非常敬仰面前这位师长,他肯定是个大英雄。害怕的同时又想要靠近这样的人。
他咬了咬牙,将手中的东西放到桌上,退到屋子中间的小空地上,深吸一口气,行了个拳礼,然后一招一式地打了起来。
起手势稳如山,步伐扎得低,出拳带风,动作干净利落,虎虎生风。
大家都认真看着。
五子棋也在旁边看得眼睛发直,甚至还挥舞着小胳膊跟着喊:“哈,哈。”
等秦刚一套拳打完,方青峰第一个鼓了掌,“好,打得很好。”
大家都跟着鼓掌。五子棋也学着大家双手拍呀拍。惹得大家又笑了。
秦刚听到方青峰说“好,打得很好”的那一刻,小小的身子像被打通了任督二脉一般,站得更笔直了。脸上那点原本还残留的羞赧和拘谨,在这句话里化成了自豪与喜悦。他小脸涨得通红,耳朵都红了,但眼睛却亮晶晶的,像一汪清澈的泉水,满是渴望与激动。
他正高兴着,便听方师长又道:“秦刚,你能不能把上午将白桃打倒在地的动作再模拟一遍?你还记得吗?”
秦刚脸上的血色“唰”地一下退了个干净。他下意识看了一眼方青峰,又迅速低下头,眼神慌乱地盯着堂屋那整洁发亮的地砖,喉咙里咕哝了一声,“我,不是故意的。”声音轻得几乎像一根羽毛。
就在他紧张得不知所措的时候,方素薇开口道:“我爹不是怪你的意思,我爹是想让白桃知道自己弱在哪,好让错误的地方不再犯。就像数学题写错了,要改成正确答案是一样的。”
她的声音清澈又温和,语速不快,却字字清晰。
赵静和方青峰惊讶地对视一眼,眼里都透着“素薇可真聪明”的意思。两人赞赏地看向方素薇,然后赵静也跟着安慰道:“对,白桃她爹就是这个意思。没有怪你的意思,你别紧张。”
方青峰笑道:“对,刚刚是我表达不周,反倒是素薇帮我表达的很清晰。是想让白桃看看你当时是怎么出招的,哪里她没接住,回头我再帮她补补。如果你已经忘记了,也没关系。不要紧张。”
秦刚这才松了口气,抿着唇点了点头。他仔细地回忆着上午和白桃对招时的场景,慢慢在空地上摆开架势,随着手脚的展开,那个“绊腿—转身—肩撞”的动作便一气呵成地做了出来。
白桃也立刻配合地做了个假动作,嘴里还道:“我当时是这样,这样的。”然后趴在了地上。
众人都忍俊不禁。
白桃不以为意,从地上一骨碌爬起来,拍拍屁股,站得笔直,喊道:“爹你快教我怎么打秦刚这招。”
方青将两人招呼到面前,让秦刚再慢动作演一遍,边演边讲解他的发力点和角度,然后亲自上手给白桃示范一个侧身闪避的动作,再借力反击,把攻势反转。
白桃对这种招式,悟性和动手能力极强,几次下来就摸到了窍门,最后居然能在秦刚再次发招时自然躲避,还能顺势抬手还击,打得秦刚一个踉跄。
“我打中了。”白桃兴奋得跳起来。
方青峰见女儿兴奋,便又问秦刚,“再给你一次机会,如果白桃这么反击,你会怎么接?”
秦刚没有立刻回答,而是静静思考了一下,然后沉稳地调整呼吸,紧接着以极快的速度做出了一套应变动作——一拧肩、后撤步、收臂反转,整套动作干净利落,一气呵成。
方青峰眼睛一亮,“好,好!”他忍不住走上前,拍了拍秦刚的肩膀,“你这不仅是把这些招式都练熟了,还懂得怎么‘变通’。说明你不是光靠记忆,是把它们变成你身体的本能了。”又看向白桃,“你看见没?他不是死学的,是活学活用。一个动作不是学会了就行了,而是要知道怎么用,什么时候用,怎么变化着用,才能算真正会了。”
白桃使劲点头,小脑袋点得像拨浪鼓似的,“爹,我懂了,我以后也要学成这样。”
方青峰见白桃好像真的理解了,赞许的点了点头,又看了看秦刚道:“秦刚,你是个当兵的好苗子啊。”
秦刚脸红了,眼里却闪着一股子光。
赵静笑道:“那以后高考考军校,这才不浪费你这一身好功夫。”
她说完,又一转头看向姜和平:“你不是也想考军校吗?以后你俩还能继续当同学。”
姜和平一听,顿时勾住了秦刚的脖子,嘿嘿笑道:“对,我们以后一起考军校,一起练武,一起去参军。”
秦刚眼睛亮的吓人,仿佛突然在前方看到了一盏指引他走向未来的灯。
白桃不甘示弱,拍着胸脯大声喊道:“我也要考军校。我也要一起去。”
赵静点了点她额头道:“行,我们都记住了,这是小桃子亲口说的,我们要见证她实现诺言的那一天。”
院子里响起孩子们一片欢笑。
秦刚这时候站在一旁,手还轻轻握着拳头,一副还没完全从兴奋中退下来的模样。他鼓足了十分的勇气,又偷偷地看了方青峰好几次。
方青峰用眼神询问他:“有什么想说的?”
于是,秦刚便攥紧拳头,走过去问了这辈子最大胆而又最重要的一个问题:“方师长,我,我以后也能像你一样厉害吗?”
方青峰闻言,眼神瞬间变得认真而温和,他走过去,俯下身来,拍了拍他的肩膀:“当然能。你现在就已经走在这条路上了。只要你肯坚持,不光能像我一样厉害,说不定以后还能比我更厉害。”
秦刚听完,眼眶都微微发红了,紧紧抿着嘴点了点头。
秦刚一路从方家出来,脚步却比来的时候轻快了不知道多少。整颗心都胀的满满的,仿佛随时都能腾飞起来。
回到家,院门一推开,灶屋那头还冒着微微的炊烟,院子里那棵老杏树在晚风里摇晃,有种安静的祥和。
“哥。”灶前的妹妹一边用抹布擦着小板凳,一边快步迎过来,“你怎么才回来?人家还怪你不?”
秦刚还没来得及回答,后头的爷爷也从灶屋里走出来,眼睛一瞪,声音也不轻了:“你小子,鸡蛋怎么还端着?不是让你送去赔礼的吗?你这是干嘛去了?不听话了你?”
秦刚这才低头一看,自己双手还抱着那个搪瓷缸,缸里的鸡蛋原封未动。他愣了一秒,才讷讷道:“赵校长她们不要。”
“不要?”爷爷急得眉毛都在抖,“人家都伤了,你空手回来算怎么回事?”
一旁的妹妹忽然指着秦刚的衣兜惊呼了一声,“哥,你口袋里鼓鼓囊囊的,是什么啊?还亮闪闪的。”
秦刚低头一看,衣兜真的鼓得不行,他摸了一把,手心立刻传来一阵糖纸的咯吱声。掏出来一看,一把花花绿绿的水果糖、牛奶糖,堆满了他的掌心。
“哇。”妹妹眼睛都亮了,“糖,哥,你哪来的?”说完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秦刚也吓了一跳,又去摸了摸另一边的兜,一大把米糖。他又忍不住摸了摸裤子口袋,这一回,摸出来的是两块用油纸包得的桃酥饼,散发着甜香。另一个口袋也是。
这下爷爷也看傻了,“这些,你这是哪来的?谁给你的?”
秦刚这才想起来,自己和方师长说话的时候,赵校长她们往他口袋里塞的,自己当时只顾着听方师长说话,都没注意到这些。
秦刚呆呆道:“赵校长她们给的。”
爷爷在那急得直跳脚,“你真是,东西没送出去,倒是收了一大笔东西。”说着说着又叹了口气,“哎,赵校长一看就是好人呐。我们之前倒是白担心了。算了,下次我们拿一篮子菜请你江婶带去人家里。只怕再送鸡蛋,人家也是不要的。”
秦刚还愣愣地站在那里,脑子里还闪现着在赵校长家发生的一切。嘴里喃喃道:“我要考军校。”
从这天起,白桃和方素薇便每天傍晚跟着方青峰学几个基本的武术招式。
白桃学得热火朝天,每次学完之后都觉得自己是个武功高手。因为自恃武功,总想找人比划两下。
但她眼珠子转转,赵静就知道她什么想法,提前堵住她后路道:“你不能再逼着秦刚和你比武了。人家看在我的份上才不好意思拒绝你,和你打又怕伤到你。你看上次你受伤了,人家心里多不安。所以你逼着人家和你练武,就是在为难人家,我们不能做为难人家的事。”
白桃耷拉着脑袋点点头。心里想着,我怎么想什么娘都知道呀。
可白桃也不是个轻易服输的人。她记住了赵静说的“不能强迫”,于是换了种方式。
第二天放学后,她找到秦刚,满脸认真的问:“我爹今天教了我一招,你能不能破解?”
秦刚一愣,随即眼睛一亮:“哪一招?”
白桃抬手摆了个起势的动作,像模像样地扎了个马步,然后做了个虚晃的招式:“这一招。”
秦刚认真看了几眼,便也摆好架势,“我试试。”
于是,两人就在一个空地上“你出招、我拆招”地练了起来。
一来二去,这便成了日常。每当白桃学到新招,她就会去“请教”秦刚,而秦刚也乐此不疲地应战。只不过,每次比完后,白桃都要声明一遍:“不是我逼你的哈。是你自愿的。”
有一次,正巧被赵静看到。
白桃一回头看见她,顿时脸色一变,像是做了坏事被抓包,一边退开一边喊道:“娘,是他找我的,不是我缠着他打的。”
秦刚也一脸紧张地跟着点头:“是我自愿找她比试的,赵校长。”
赵静看着两人紧张的样子,忍住笑意,她早就知道了白桃耍的这个小聪明,不过这个小聪明是有利于两人进步的,她自然是乐见其成。便肃着脸点点头道:“是自愿就行。记得适可而止,别又把谁打伤了。”
白桃松了口气,冲赵静笑嘻嘻地比了抱拳的手势,然后回头接着和秦刚练起来。
四月底,部队子弟小学按照计划,正举行了武术比试。赵静还特意安排播放了振奋人心的军乐,一时间整个学校弥漫着一种既庄严又热闹的氛围。
这场比试,堪比提前开了一场小型运动会。
操场上时不时传来一阵阵掌声和叫好声。
家属院里的很多嫂子们跑来学校操场来看热闹。一边走还一边念叨:“得看看我们家那小子能不能争气进前十五名。”
“前十五名能去县里表演呢,能得七尺布和十支笔十个本子哩。”
经过整整一个上午的角逐,十五个名额确定下来了。九名是部队子弟的学生,六名是村里的学生。
白桃作为唯一一名女生,凭借着扎实的基本功和灵巧的反应,硬生生从一群男孩子中突围出来,挤进了前十五名,还排到了第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