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当孩子们讲得眉飞色舞,围观群众听得眼睛发亮时,忽然有人伸手指了指几个孩子身上的军装,出声问道:“诶,你们这军装是哪来的?也是你们学校发的?”
其实这军装他们早就瞧见了,那一身身剪裁整齐、虽是旧布料却干净利落的军装第一眼就吸引了不少目光。只是先前孩子们说起坐军车、大礼堂、进国营饭店、吃红烧肉、拿七尺布、照相馆留影,一件比一件新奇,一时竟没人顾得上问衣服的事。
现在一开了口,周围人又立马来了兴趣,一个个探头张望,啧啧称奇。
“你们这是正儿八经的部队军装吧?哪来的?”
孩子们又是滔滔不绝地开始解释,声音你叠我抢:
“这是赵校长她们拿方师长他们穿过的军装给我们改的。”
“刚子这身原来就是方师长穿过的。我这条裤子也是。”
听孩子们这么一说,众人更是惊了。
“哎呦,方师长的衣服也能随便送人穿?”
“我们家的要是也能分一件军装穿出去,那脸面就大了。”
说着,真有人忍不住伸手去摸了摸秦刚他们身上的军装袖子,那旧军装还保持着挺括的形状。
没想到孩子们眼尖手快,一手把那些人的手给扒拉开,嘟起嘴道:“哎呀哎呀,你刚刚还去粪坑舀猪食来着,可别弄脏了我这军装。”
“对啊,别摸我衣服。”
这一句句童言童语却惹得周围大人都笑出了声,有的摇头笑骂道:
“哟,这下了县城回来就嫌弃咱们干活的手了,了不得了啊。”
“人家可是上过县里表演的,我们这些人哪比得了。”有人笑着调侃。
正闹着,边上忽然传来一句:“诶,我问下啊,我们村的娃能不能也去你们部队子弟小学念书啊?”这人是邻村的,恰好来这里有事,碰见了这场热闹。
这话一出,空气仿佛一滞,刚还热热闹闹的人群顿时安静了两秒,紧接着立刻炸开了锅。
“你们村?你们村可是没出地的哎。”一名妇人立马跳出来,眼睛一瞪,语气里透着防备。
“对对对,我们村当初可是出地的。现在村里的孩子能上部队子弟小学,就是因为这个。你们村没出人、没出地,哪能白蹭?”
“就是啊,现在咱们部队子弟学校不仅教得好,还有奖学金,有文艺汇演。你们一来,我们家孩子多了人争这表演机会,还有前三名呢。我还想着我们家孩子明年能争气也去县里表演呢。你们村可不带这样厚脸皮的啊。”
“我们家鸭蛋旧年语文考了九十六分,还是有希望考前三名的,要是被你们村的挤下去,我可是要闹的。”
那提问的大人听了这些话,也不好再说什么,只能讪讪一笑,道:“我就是随口一问,随口问问。”
这时,又有个本村的大人拍拍那邻村人的肩膀,语气倒还算温和,但话一出口却依旧带着挡不住的优越感:“兄弟,你们村想上咱们部队子弟小学那是正常的。就说我丈母娘家那几个侄子,也早都嚷着想来读书,但是上不了,我们村长说了,不是我们村的就是上不了。不能让外村的人抢占我们村孩子的学习资源。”
这一番话说得“理直气壮”,却不偏不倚地扎在了邻村人的心口。他终于忍不住不服气道:“我看你们村的孩子也不是个个都上学啊,你们也是在浪费资源。”
这话刚落,人群边忽然“哇”地一声,传来几道惊天动地的哭声。众人下意识地回头望去,只见四五个衣裳洗得发白、鼻涕挂到嘴边的孩子,正在地上打滚:
“哇……我要上学,我也要上学。”
“我也要吹口琴、穿军装、去县里吃饭照相.”
“我不想种田,我想写作业。哇……”
几个孩子一边哭一边打滚。
大家一时傻了眼。
很快,有个火爆脾气的妇人反应过来,抡起巴掌就朝自家儿子屁股上扇了一巴掌:“糟蹋东西的玩意儿,你这套裤子还要留着给你弟穿呢,地上滚啥滚?”又有几个大人去认领了在地上滚的娃。
那些娃哭得更凶了,边哭边滚:“我不管,我就要上学。我也要穿军装,吹口琴。”
几个大人见都拉不起自家孩子,火冒三丈,又觉丢人,气得去旁边找了根木棍就准备狠狠抽一顿,被旁边的人拦住了,“别打了,别打了。我看让孩子上学挺好的啊,报名费就三千元券。你看刚子他们早就把这钱赚回来了,还学了一身本事,长得许多见识。现在身上穿的衣服都是师长穿过的衣服呢,多能耐啊。你们要是也让他们上学,没准也能让孩子穿师长穿过的的军装呢。”
话说到这,大人们突然沉默下来,孩子们还躺在地上哭的一哽一哽的。
这场原本是孩子们凯旋归来的炫耀大会,结果变成了村头一场教育洗礼。而这洗礼的余波,等到秋天开学时才显现出来——部队子弟小学的孩子人数一下增加了三十多个,增加的大部分都是村里的孩子。
当然,此是后话不提。
此刻,秦刚看着这场面没再待下去,抱着东西往家走去。他挤在人群中的妹妹这才能靠近自家哥哥,满脸兴奋地喊道:“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