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的午后,江离从琴行出来,空气里带着些许寒意。
她裹紧大衣,沿着熟悉的街道走回家。
走到教堂前时,悠扬的钟声忽然响起,回荡在寂静的街区,像是轻柔地敲在她心上。
她微微一怔,才意识到自己已经很久没有进过这座教堂了。
她并没有宗教信仰,但这座教堂一直在她的生活里占据着某种特殊的位置。
学生时代,她常常在深夜苦读时听见这钟声,莫名地感到一丝安慰。
后来,每当心绪纷乱的时候,她便会走进教堂,在长椅上静静地坐一会儿,看着彩绘玻璃窗上洒下的光影,感受那种宁静的氛围让自己慢慢平静下来。
今天,好像也该进去坐坐了。
江离推开厚重的木门,走进教堂的那一刻,温暖的室内空气扑面而来,外面的寒风仿佛被隔绝在了另一个世界。
教堂里很安静,只有几位老人坐在前排低声祈祷,蜡烛的光摇曳着,为整个空间染上一层柔和的金色。
江离随意地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仰头看向熟悉的玫瑰花窗。
阳光透过那一块块五彩斑斓的玻璃洒进来,把地面染上一片温暖的色彩。
她记得自己以前就喜欢盯着这扇窗看,琢磨着那些繁复的花纹和其中隐藏的故事,甚至一坐就是一个下午。
只要有一点阳光,它们便能映出瑰丽的色彩,即便天色阴沉,教堂内部仍旧被温柔的光辉填满,宛如另一个时空。
她的目光落在那扇熟悉的玻璃窗上,那是一扇从上至下完全被一个人物形象占据的窗户。
那人身形高大,衣袍华丽,姿态庄重,仿佛从天而降的王者。
他的脸轮廓分明,带着一种威严而慈祥的神情,让人想起扑克牌上的大王形象。
他的头顶正好位于教堂的拱顶之下,拱顶就像是一顶华盖,为他加冕。
正午时分,如果运气好,阳光会恰到好处地穿透这扇窗,洒下一片幽蓝色的光辉。
那蓝色像是湖水的倒影,温柔却又深邃,将整个教堂笼罩在静谧而神秘的氛围中。
江离曾在这样的午后坐在长椅上,看着那片蓝光缓缓游移,映照在石柱、木椅、蜡烛台上,为整个空间镀上了一层超然尘世的色彩。
这样的日子很难遇到,但若是碰上了,教堂里通常空空荡荡,只有零星的信众跪在长椅前低声祈祷。
他们轻声咕哝着祷文,仿佛与神明进行着一场属于自己的低语。
空气里弥漫着焚香的余味,混合着陈旧木质家具的气息,使人不由得放慢呼吸,心也跟着静下来。
有时候,江离还能在一旁的祈祷桌上看到一包被麻绳松松绑着的点心,那是信徒们从对街的糕点铺买来的,暂时放在那里,待祷告结束后带回家作为午餐。
她曾见过一位老妇人跪在神像前,祈祷结束后缓缓起身,顺手拿起那包点心,轻轻拍了拍上面不存在的尘埃,然后小心翼翼地放进提篮里,像是在执行一项神圣的仪式。
江离安静地坐下,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耳边只剩下蜡烛燃烧时偶尔发出的微弱噼啪声,以及教堂深处风琴的余韵。
她深吸一口气,觉得自己好像回到了从前那些漫长的午后,一个人坐在这里,静静地望着玻璃窗上的那位“王者”,让思绪随光影漂浮,等待内心的纷乱沉淀下来。
江离的目光缓缓移向另一扇彩绘玻璃窗,那窗上的画面截然不同——一座粉红色的雪山高耸入云,山脚下是混乱的战场,旗帜翻飞,盔甲与兵器交错,仿佛能听见铿锵的金属碰撞声,和呐喊交织在一起的风声。
那雪山的粉色既不像朝霞染红的山脉,也不像晚霞下的余晖,而更像是雪山喷涌出的冰屑,在撞击玻璃的一瞬间凝结成了一层薄薄的霜冻,带着一种超现实的梦幻色彩。
有一道微光透过窗玻璃,像是被神秘的手轻轻一抹,让那片霜冻的冷意染上了一丝暖色,宛如霞光从天际倾泻,使得整幅画面多了一层变幻莫测的神秘感。
这抹光辉继续向前延展,落在祭台上的彩屏上,映得那上面的雕刻仿佛活了一般,五光十色,如流动的颜料刚刚洒下,还未来得及干透,就在空气中晕开,像是随时会绽放出新的色彩。
这座教堂的每一扇彩色玻璃窗都历史悠久,岁月在上面刻下了无数细微的痕迹。
阳光穿过时,积攒了几百年的尘埃竟也泛着银色的光泽,使整座建筑显得神秘而生机盎然。
它们像是被时间打磨的巨幅挂毯,由彩色玻璃交织而成,虽经风霜剥蚀,依旧清晰地展现出经纬分明的纹理。
江离微微侧头,视线透过这扇忽明忽暗的彩色长窗,恍惚间,她似乎看见了一团跳跃燃烧的烈焰,火焰并非寻常的红橙色,而是瑰丽的紫蓝,与窗户上镶嵌的深色玻璃相互辉映,如孔雀尾羽般流光溢彩。
刹那间,那扇窗仿佛活了过来,泛起微微的颤动,像一面波光粼粼的湖面,紧接着,一丝丝亮晶晶的光雨随之落下,在教堂昏暗的穹顶间缓缓流淌,如同从另一个世界渗透进现实的梦境。
这雨不是寻常的雨,而是光之雨,晶莹剔透,顺着潮湿的岩壁滑落,一点点滴进江离的视野里。
她从未想过,阳光能以这样的方式显现,就像它们不仅仅是光线,更是一种介于现实与幻想之间的存在。
在这片蓝色宝石般柔和的光波中,一切都变得清晰可辨,犹如阳光洒落在广场的石板上,或是穿透集市的草垛,将尘埃都染上一抹温暖的色泽。
凡此种种,使得这座教堂在江离心中与城市里的任何地方都截然不同。
彼时年纪小的她,总是一个人坐在角落里发呆,直到某一天,神父弗朗索瓦·图维注意到了她。
那位温和的老人走到她身边,递给她一杯温热的茶,笑着问她:“你是在寻找答案,还是只是喜欢这里的光?”
她当时愣住了,想了想,认真地回答:“不知道,只是觉得待在这里,心里会安静一些。”
神父微笑着点头,“那你可以随时来坐坐。光总是在的,你想看多久都可以。”
想到这里,江离也忍不住微笑起来。
她低下头,轻轻叹了口气,忽然想起了莫扎特的 K.332 第二乐章。
那是一首温柔而深邃的曲子,旋律流畅又带着沉思的色彩,如同此刻从窗棂间洒落的光。
她闭上眼睛,仿佛又看到威廉指尖在黑白琴键上流淌的画面。
那音乐像是轻声呢喃,先是柔和地展开,如同晨曦初绽,旋律平稳地流动着,让人沉入一种静谧的思绪之中。
随后,音符微微起伏,像是水面荡漾起涟漪,时而温柔,时而略带些许忧郁。
她记得自己第一次听到威廉弹奏时,整个人都沉浸在那细腻的情感之中,仿佛能透过音乐听见他的心。
想到这里,她忽然生出一个念头。
或许,她也可以在这里练习这首曲子。
教堂里有一架老旧但维护良好的施坦威钢琴,平日里很少有人使用。
如果她和神父说说,也许能用一段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