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至那道如霜似雪的身影完全隐没于云海边际,霍御才缓缓收回目光,然而他的神识却始终笼罩着那道远去的身影,清晰地“看“到白雪踏着冰晶掠过云海,最终落在第二峰的玉阶上。
霍御眼底闪过一丝若有所思的神色。
白雪先前那番意有所指的话语,其实早在她开口之前便已被霍御猜到了七八分——
自她第一次见龙煜城便对他流露出莫名杀意时,霍御就知道这个白雪也并非前世的白雪,至少不完全是。
在天机老人遗留于长乐合欢宗的旧部的有意暗示下,前世的白雪对“霍御为夺魔尊之位而弑杀天机老人”的传言深信不疑。
虽然明面上安分地做着她的魔道圣女,实则早已暗度陈仓,与长乐合欢宗沆瀣一气,只可惜还未等找到机会对魔尊发难,便死于霍御的手下。
霍御不知道此女身上有何奇遇,才致使其生命轨迹与前世完全不同,但白雪本人想必也不知道,她头顶原本金色的天道值,如今已经变回了最普通的无色透明。
更耐人寻味的是,原本明晃晃地挂在她天道棱晶旁的【女二】二字,也被【中级炮灰】四个刺目的大字所取代,而后面【命途多舛,天道怜悯】的谶语,此刻也变成了最常见的【飞升无望】。
这一切的变化,才是让霍御真正为之侧目的原因。
山风猛然间变得急促而狂烈,却在逼近霍御的刹那,仿若撞上了一堵无形且坚不可摧的壁障,连他衣袍的一丝一角都未能撼动分毫。
在白雪出现在他面前时,他的神识便已悄无声息地扫过第二峰,将峰上情形尽收眼底——自然,其中也包括沈新月的身影。
与白雪不同,这凡人女子如今已年近不惑,寿元已然过半,其头顶的【女主】二字却依旧熠熠生辉,金色的天道值更是分毫未减,在霍御的神识视野中耀眼得刺目。
如果说白雪是因为彻底脱离了原定命数,与天道钦定的主角再无瓜葛,从而失去了【女二】的身份,变成了最普通的炮灰。
那么同样跳出了既定的命轨,前半生与龙煜城几乎毫无交集的沈新月,为何依旧占据着【女主】的身份?
若那大乘期青年给出的信息无误,天道已死,那么理论上,在这围绕着龙煜城而精心搭建的命运戏台幕后,早已空无一人。
舞台上的众人,虽然在登场之时都拿着原定的角色身份,可实际上的所作所为却都已偏离了最初的剧本,白雪却是其中唯一一个失去了最初的角色身份之人。
所以,究竟是谁在暗中更改白雪的身份信息?
霍御转身望向苍穹,目光仿佛要穿透天阙,看到那隐藏在天幕之后、操纵着这一切的人。
“仙人么……”
这个念头恰似一道转瞬即逝的流星,在霍御的脑海中倏然划过,却又被他迅速掐灭。
依据他当下所掌握的种种信息来推断,仙人与天道的目的是一致的,他们也希望蕴灵界中的一切沿着既定轨迹运转。
与天道有所不同的是,仙人或许能观测到蕴灵界中所有已发生之事与未发生之事,却无法直接干涉蕴灵界,否则也不会大费周章地选择一个凡人代为修复彻底偏离轨道的世界线。
思及此处,霍御眸色愈深。
顺着这个思路继续延伸,作为蕴灵界无上意志的天道,或许才是仙人手中用以掌控这方天地的工具。
只不过如今天道已然陨落,仙人失去了这间接干涉蕴灵界的手段,才不得不退而求其次,选择使用如此迂回的方式来维护原定的剧本。
如此一来,新的问题便接踵而至:作为被钦定的主角,龙煜城在这个剧本中究竟承担着什么重要作用?
为何天道——或者说,仙界——非要他飞升不可?
……
自重生那日起,霍御似乎就一直在寻找答案,关于自己,关于天道,关于这个世界,关于高高在上、却又处处留下手笔的仙人……
那个心无旁骛、一心向道,除了飞升之外对世间万事万物都漠不关心的自己,似乎已经成了遥远的回忆。
然而,霍御却生平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自己胸腔之中燃着一团火。
那不是愤怒,亦非执念,而是一种平静到近乎冷漠的冰冷,却又炽热地让霍御无比真切地感觉到“活着”。
在跨越两世、累计长达一千多年的漫长岁月里,霍御对下棋从未有过一丝一毫的兴趣。
可如今,他却仿若置身于一张横亘于天地之间的巨大棋盘一端,而对面,是一位始终隐匿于幕后的神秘对手。
随着霍御一步一步地蚕食对方的棋子,棋局在悄无声息中缓缓推进,他那神秘的对手也终于渐渐显露出模糊的轮廓。
——而处于棋盘中心的龙煜城,早在霍御初见他的那一刻起,便已然成为他掌中一枚至关重要的棋子。
他是棋局的核心,是令对方投鼠忌器的将军,亦是霍御最为锋利的刃。然而此刻,霍御却毫不犹豫地将他从棋盘上撤下。
他不会给对手吃下这枚棋子的机会,因为龙煜城,从来就不是他与对手争夺的筹码。
而是霍御宁愿掀翻整盘棋局,也绝不愿拱手相让的存在,是他漫长岁月里唯一紧紧握住的变数。
山风陡然呼啸而起,一片枯叶被狂风卷至半空,匆匆掠过霍御的衣角,而后如折翼之蝶,最终坠入万丈深渊。
霍御静立于峰顶的身影,宛如一柄刚刚出鞘的绝世利剑,在渐沉的暮色中散发着令人胆寒的锋芒。
暮色四合,天光渐暗,可他的眼底,却燃烧着比那即将消逝的夕阳更为灼热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