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四十五章 和气
“可阿姐也在嫣国,这样一来,我便要同阿姐共侍一夫。”
“这样当真好吗?”
“会不会就此伤了我与阿姐之间的和气?”
“日后,进了后宫,我又当以何面目去直面阿姐!”
“阿姐会不会就此厌恶阿然?”
司然小声道,局促的搓动着腹前的纤指,愈发底气不足,逐渐没了声响。
那份小心翼翼,不自觉触动了时未欢软嫩的心。
声音尤为轻盈,字字落进时未欢坚挺的心房,不由自主生出稍许心疼。
“若要阿姐忍痛割舍,阿然宁愿从未踏足过嫣国,随处择一男子转嫁,遥祝远方的阿姐顺遂、安康,幸福、和乐!”
司然忽的开口,声音里满是坚定,亦是对姐姐无言的爱。
她爱姐姐,胜过爱自己。
宁愿自己妥协,也不愿阿姐将就、为难。
仿佛她心心念念的阿姐,配得上世间顶好的一切。
“不会的,公主那般好,旁的人舍不得你受委屈,亦会对你宽容大度。”
时未欢不自觉软下身段,耐着僵直的性子,温声软语哄着她。
俨然将司然看做毫无血缘的亲人,愿意倾其所有以回馈。
“阿时姐姐惯会哄人,不过,阿然喜欢!”
司然略显矫情,如实开口。
身心不自觉松缓了许多,早已不见先前的紧张与惧色,俨然又恢复了朝气蓬勃状,惹人怜爱。
“当是要改改见人就爱的性子了!”
“日后若是成了亲,旁人怎忍受得了,岂非有你好果子吃?”
时未欢在一旁不时打趣道,悄声缓和着眼前人的心绪,转移着司然略显悲壮的注意力。
“他敢!”
司然佯装愠怒,作势挥舞着肉实、粉嫩的拳头,面上俨然一副跃跃欲试的模样。
不远处,独自喝着闷酒的宋知昱,全然不知发生了什么,只一个劲的打冷颤,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蔓延至周身。
侧身的间隙,不经意对上一双透亮的眼睛,隐隐透着星光,让人轻易找到归途,靠港停泊。
只一瞬,司然略显羞涩的瞥开,转而投入进纷杂的乐舞中,小幅度手舞足蹈,难掩脸上的喜悦之情,顷刻溢于言表。
百无聊赖的歌舞,司然看得津津乐道,甚有些看不够的阵势,旁若无人般,倾着头往前凑。
并非大蓿皇宫没有乐舞,而是皇室里规矩繁多,女子鲜少能上殿入席,大多数时日皆委身在各自的寝殿里,深入浅出、足不出户。
即便是这样,也处处受着限制。
初至大嫣,司然如同放飞的鸟儿,再难受拘束、管辖,俨然放飞自我。
故而在留下与回去间,她很迟疑,仿佛在哪里,都将失去自由,困做笼中鸟,扮做金丝雀。
她不想在短暂的自由面前,拘束自己,哪怕因此不受喜,哪怕会受罚。
天性使然,本当如此。
既无法摆脱身份的枷锁与自身的束缚,便不该在能笑能闹的日子里,费心拘着自己。
她知道,如眼下般恣意的日子不多了,她想做一回自己,哪怕只是稍纵即逝的一瞬间,也是人生短暂的盛放。
哪怕面对死亡,也不会有复起的遗憾。
她笑得格外畅快,与那些掩在丝帛下的娇笑截然不同,是由衷的,而非附着,也并非顺势而为。
她坐得慵懒、随意,不似表面上的规规矩矩,与随处可见的笔挺、端坐,形成了较为鲜明的比对。
不多时,落笙姗姗来迟,大跨步上殿,规矩向着主位上几人行礼,便自觉落了座。
瞧见落笙身影的一瞬,司然眼睛忽的明晃至极,猛的起身离席。
不想被一旁眼疾手快的时未欢大力压下了,满脸的尴尬状,舔着脸四下陪笑。
“这是在大嫣,不是大蓿,该有的规矩一样也不能少!”
时未欢悄摸着近身,压低声音道,使出浑身的劲,死死压制司然蠢蠢欲动的身子。
深怕一个不注意,酿下大祸,伤及无辜。
直至觉察身下动作消退,才抽身离去,规矩跪坐在案侧,近身伺候状,以便一会儿的布菜、差遣。
“忘了……”
司然瓮声瓮气开口,犹如做错事的孩子,不声不响低垂着脑袋,不敢出声。
“要记,赶明儿板子上了身,还得拖累你阿姐,连同跟着你来嫣国的一众人,上至公主、下至仆役,都会跟着你遭殃,祸及九族!”
时未欢苦口婆心劝谏着,愈发担忧起不日后的将来。
这样的心性,在吃人不吐骨头的后宫里,如同待宰羔羊,与案上鱼肉有何区别?
会不会死,丢不丢命,也不过是早与晚之事。
哪怕没有明眼人的忌妒,自己也能将自己玩死,能不能留得全尸,还得靠垂怜、靠侥幸!
“公主,嫣国不比大蓿,可以随心所欲、为所欲为,万事切记三思而后行!”
时未欢语重心长开口,眸子里尤为认真。
“知道了,往后,阿然会听话,会用心学大嫣的规矩,不会冲动行事,会顾及周边人,保全自己。”
司然乖巧道,不自觉红了眼眶,隐隐透着委屈。
她与阿姐,很多年未见了,故而当众失了态,她并非有意,也缺乏考量。
她少见阿时说重话,也知晓自己闯了祸,故而有些过意不去,只得就此沉默,独自反省。
她耷拉着脑袋,面上兴致缺缺,眸光自始至终凝聚在一处,透过酒水略过杯沿的光泽,细打量着自己。
分明珠光宝气、粉黛玉施,却不见一点自己的影子,恣意的灵魂被肆意禁锢在沉重的躯壳里,莫名压得她喘不上气来。
仿佛周遭的一切都是假的,一切的喧闹皆与她无关。
察觉到远处投来的目光,她顺势抬眸看去,陡然间撞进一双幽深的眸子,似要将她完完全全吸进去。
有一瞬,她脑海里不自觉浮现出一双相似的眸子,只是相比下更为清澈、干净。
忽的一阵钝痛袭来,将她抽离过往的思绪,回归喧闹的现实。
许是察觉到失态,她率先收回眸光,再未寻声去看,模样静态至极。
她是远道而来的和亲公主,踏足大嫣只为和亲,若是爱上旁的不相干之人,于大蓿,于自己,皆是莫大的劫难!
此等紧要关节,她不能再出差错!
她眉目平和,收敛脾性,正襟危坐。
为表礼数周全,百官敬酒之时,特一同举杯回敬,即便不喜酒辛,也会照礼,掩面小酌一口。
只一会儿,酒意缓步上头,略微面红耳赤。
她百无聊赖,抬手撑在食案前小憩,迷迷糊糊间,昏睡了过去。
“困了?”
时未欢蓦然贴近她,捏了捏锦裘一角,附耳轻问,细心抚弄着她凌乱的额间发。
满头珠钗、华冠,不知不觉间东倒西歪,全倚仗时未欢在一旁时不时的抚弄,才不至满地滚落,落了旁的笑柄。
“嗯。”
她含糊道,微抬眼睑,心绪早已神游天外,拢都拢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