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五十二章 离去
少年踌躇着,递来一方陈旧的木匣,无比沉甸。
她抬手接过,掀开褪色的匣盖,粗略看了看,只一瞬,递还回去。
少年未接,眸光定定看着她。
她并未长久僵持,转而放置一旁,眸色微变,似带有愠怒。
“那日……”
少年踌躇开口,细看着她的脸色,有些许迟疑。
少年主动提及那晚之事,无疑触及了她不愿触碰的底线。
“忘了吧!”
她淡淡道,仿若释然般,满不在意。
“那些,若是为了平息、弥补,大可不必。”
她微抬眸,瞥了瞥一旁的木匣。
“只怕,也不够抵,远难及我自身的身价。”
末了,她又添了一句,语气不明,眸光微冷。
“你,只管出价,余下的,我可以攒,他日必定补上。”
少年小声道,暗自留意着她脸色的突转。
她闻声愣了愣,忽而笑了,笑里极为讽刺。
“那便待攒够了,再提及。”
“眼下的无实所言,不过空谈。”
她哑声道,眸光迷离,极为淡然。
她躺下身去,顺势合上眼,俨然不愿过多谈及那晚之事。
倾尽全数身家,只为换取一女子的一宿。
极为荒唐、奢淫,又极尽可笑。
仿若她是那花街柳巷里,人尽可夫的风尘女,不过一响贪欢。
她尚能接受他是酒后冲动使然,而非眼下赤裸裸的羞辱、作践。
她也从未想过,他会以如此轻浮的行径,去抚平先前之事。
“明面上的善心,是为了暗地里给她积德。”
“期盼终有一日,她也能被好心人救下、善待。”
“是吗?”
她主动问及,心下却是了然。
那是第一次,她当面主动提及少年心间之人。
气氛陡然骤降,几近冰点,她丝毫无惧。
“……”
少年并未出声,仿若有意避及。
“……”
她也未再开口,沉默至极。
良久,她淡淡道,未有半分迟疑。
“送我出宫吧!”
她平缓开口,俨然去意已决。
“现下。”
说罢,撑坐起身,越过走神的少年离去,走得决绝。
她毫不留恋现下的一切,自也没有理由再留下。
她早已厌倦了那样的日子,也无须再委身。
她知晓,少年明日也会离开宁国,紧跟太后的随行车马。
却并未主动言及,面上仿若毫不知情。
冷清的宫门处,经由少年一番打点,两人平安出了宫门。
嗅着鼻息间久违的自由气息,她放肆大笑,明媚又恣意、张扬。
少年目光紧随着她的身影,未有半分偏移。
临走之时,少年将吃食、木匣、狐裘递与她,她并未伸手去接。
与他相关之物,于她而言,是枷锁、是束缚,她皆不愿留身。
“你,未免太高看自己了。”
她淡淡道,笑着转身,转而迈步离去。
身影洒脱,步履决绝。
少年的目光紧随着她,她未曾回头。
迎着浅淡的光辉,缓步徐行。
少年不多时跟了上来,却被她轻易甩离。
自此,她们再未见过。
她生做妖身,缱绻人情,本是苦果,何谈善终。
不执着,便是幸。
不被束住手脚,自由无拘,便是最好的归属。
天高任鸟飞,海阔凭鱼跃,适用于万物。
飘远的思绪就此止住,顷刻回归于当下。
“言安,你可曾有过片刻的后悔?”
她顿了顿步子,眺望远方的云彩。
言语间透着无尽的怅然,在极力的掩饰下,尤为云淡风轻,仿佛面上早已释然。
身后的响动渐缓,长久无人回话,转而陷入死寂。
那年,宁国宫中。
他本可以留下,却从未有过迟疑之心。
他本可言明离意,却从未有一刻提起。
他本可佯装醉酒,以不记事为由,无声揭过先前之事。
却要主动提起,以全数身家平息。
她想,她已然明了。
她早该明白的。
三两次缄口不言,无不是无声的规避,下意识的逃脱。
可笑啊!
深陷其中,无法抽离之人,从始至终,只她一人。
那些不堪的过往,也只困住了她一人。
空浮大梦,皆不及此番,当真可笑至极!
寒意遍布周身,使得人望而生畏,滋生苦寒。
她微磕眼睑,顷刻,恢复如常。
脚下悄然提速,倩影生尘,轻易将人甩离。
她独自折返寝居,心头事起,彻夜辗转难眠。
天色泛白之时,堪堪入眠。
只一两时辰,便自觉起了身,一番轻简洗漱,转而孤身踏足长明宫。
规矩候于清冷、空寂的偏殿外,静待尚酣睡的小人儿转醒,照复轮往。
日子过得极快,稍纵即逝,转眼间,已足半数月。
司然隐隐为和亲之事忧心,唯恐日后因共侍一夫之事,与啊姐之间生有嫌隙。
于她而言,啊姐是如长如母般的存在,她极为崇敬、景仰,万不敢轻言懈怠。
她爱啊姐,远胜于爱自己。
若被嫣帝眼拙瞧上,恐难逃进宫侍寝的命运。
她私下蠢蠢欲动,不甘坐以待毙。
暗自有了自己的打算,从未跟任何人提及,包括近侍时未欢。
于她而言,天潢贵胄、王公大臣、王侯将相,有身份的贵族、藩王,皆能和亲,并非只能是君王国主、是大嫣。
一如,各国远赴而来的和亲公主,若未能得幸入得圣眼,也会被赏赐与麾下大臣,促成两国和谈。
一如,比之繁荣昌盛的嫣国,稍稍略逊一筹的景国。
一如,周边的国都、君王,藩王、大臣。
她暗自相中了那日席宴上之人。
那个频频出现在她身侧,接连出手相助的少年。
她不知他的身份与来处,却看出他出身显贵。
穿着贵气,其貌不扬,席间居于殿中上位,其身份不言自明,近乎心照不宣。
不似天潢贵胄,也当是王侯、藩王无疑,不必长居于宫中。
纵有朝一日高攀,也无需亲临尔虞我诈、争权夺利的深宫、内廷之地。
他日嫁去,委身于王、侯府方寸间,深宅后院之地,也能落地些许清闲、自在,长久的安然。
而非迈入深宫中,不择手段的争宠,企图以母凭子贵得利,长久盛宠不衰。
是无端的争风吃醋,是处心积虑的谋划与算计,是四下无人的冷宫。
是纵有荣宠加身,仍一生无子,难逃凄苦局,是色衰爱弛后的一人终老,是无以逃脱的殉葬。
而后,姊妹离间,后数兄弟相残,弑父弑君,奉行惨无人道之举,大义灭亲。
她暗自止住思绪,看向庭院处饱经风霜的枯木。
已近枯败之象,仿若再难逢春。
她纵做枯木,也要争得自己的春,决不会任其凋零、枯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