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撒沙地之上,两名圣三一的活人信徒正在肢解一头牛形邪祟。
圣三一的绝大多数成员都是死人,但也有一部分活人信徒,这些家伙虽然是活人,却没有食欲,不需要吃饭,也没有过多世俗的欲望;这两名信徒之所以要肢解邪祟,并不是为了吃肉,而是为了取邪祟的内脏炼丹。
两名圣三一信徒是一男一女,男的在剁骨头,女的用黑曜石质地的仪式匕首割开邪祟的皮肉,用刀刃将柠檬黄的脂肪剔下来,装在了一些绿色的小玻璃瓶中。
这时,男信徒突然抬起头来,警惕地看着远方的紫红色沙地,皱起眉头。
女信徒以为他在偷懒,用匕首的尖尖戳了戳男信徒的后背。
“赶紧干,干完这个干我。”
男信徒呆呆地看着远处,抓起女信徒的手,把她拽了起来,指着远处热气摇曳的沙地。
“你看,那是不是一个人?”
女信徒于是仔细看向男信徒指着的方向,眯缝着眼睛,却没看出什么端倪,便在男信徒胸口上捶了一拳。
“忽悠我干什么?”
“我没,我真的看见一个人影,”男信徒挠了挠头,“怪了,我明明看到了。”
“你想偷懒就直说,这是要干嘛?”
男信徒歪了歪脑袋,露出了困惑的表情,“莫非是天光下的幻觉?可是我有吃镇静剂啊,按理说不应该……”
女信徒没有理会他的话,嬉笑着贴到了男信徒身上,用手摸着他汗涔涔的脖子,伸出舌头舔他的耳垂。
男信徒先是一愣,后是一笑,把女友揽到怀里,摸着她极其骨感的身子,就在他自然而然地放松警惕时,他的鼻子轻微地抽动了一下。
“欸?你换香水了?”
“哪有,我一身汗,再好的香水也干不过汗臭。”女信徒脸红道。
“可我闻到一股奶油的香味。”
男信徒擦了擦人中,他确信自己闻到了一股甜香,缓缓看向远处,这次,他确信自己看到了方才那个人影。
一个灰红色的人影踩在乌撒沙地的热气之中,静悄悄地迈步走来。
灰,是干涸地狱的沙子。
红,是血。
那人左手抓着一把长矛,碎成条带的衣服飘着,有如浮屠彩绘中仙人的飘带。
圣三一的男信徒吃了一惊,慌忙把女友护在了身后。
远处,那个人影作投掷状。
“这是……”
男信徒只说出了两个字,就感到胸前一凉,随后是透心的凉,最后,从他嘴角渗出一种发乎本能的笑,低头看向胸前,胸膛上插着矛杆。
女信徒也被这一击贯穿,和男信徒在物理层面心连心了,可喜可贺,可喜可贺。
两只手抓在矛杆上,将长矛拔了出来,这两只手既不是男信徒的手,也不是女信徒的手,它们生有六指,被血染红,不知是何人之手。
长矛兴奋地战栗着,吸食着圣三一的鲜血,缓缓回到了主子手中。
这矛乃是神兵利器,但它并不具备吸食炁血的能力,长矛之所以能吸食鲜血,是因为长矛的主人使用了自己的本命受润:噬魂夺魄。
灰红色的人影继续前进,经过两名圣三一的尸体时,人影对二人不理不睬;身为圣三一信徒,他们很快就会复活,但人影似乎不在乎这些,径直朝着远处的白色方碑走去。
乌撒沙地上的白色方碑内,圣鼠麾下的信徒们多半在巡逻。
圣鼠是个非常达观平和的鼠人,对自己的属下管理很宽松,由于乌撒沙地很久没有外来者闯入,无聊的信徒们就问圣鼠,自己具体要做些什么打发时间。
圣鼠想了想,回答道:
“反正没处可去,你们要么就炼药,要么就去巡逻吧。”
于是,圣三一的活人信徒接下了炼药的活计,圣三一的死人信徒则在白色方碑内不眠不休地巡逻。
死人不需要休息,所以可以永远巡逻下去,圣鼠总是忙着做自己的事情,没有让巡逻的死人停止,这些死人因此一直处在巡逻的状态。
正是如此,当那名灰红色的六指男人闯入此地时,巡逻的死人们流下了感动的福尔马林——死人是没有泪水的,他们的体液多半是福尔马林,又或者是某种灵药。
太久了,他们等了太久了,终于有人来打发时间了。
圣三一的死人们手持刀枪,朝着灰红色的六指男人杀去,那时间,世界仿佛变慢了。
狭长的走廊内,六指男人先用长矛戳穿了第一名死人,将其挑在了矛尖,然后甩飞到前方。
被甩飞的死人砸中了第二名死人,两人倒在地上,六指男人越过他们,持矛将第三名死人钉在了地板上。
六指男人试图拔出长矛,但他戳刺时的力道太大了,长矛戳进了石质地板,被矛戳穿的死人又狠狠抓着矛杆,致使长矛拔不出来。
第四和第五名死人提着砍刀杀到了,六指男人于是张大嘴巴,从口中喷出数十只血红断手,断手将第四第五名死人冲倒在地。
六指男人发动噬魂夺魄的润,试图将第三名死人的炁吸干,但他此前没有和死人战斗过,不知道死人是没有炁的,因此噬魂夺魄没能生效。
第三名死人被矛戳穿了,但他是死人,感知不到疼痛,左手抓着矛杆,右手持砍刀朝六指男人劈砍。
砍刀砍在了六指男人手上,可惜,六指男人身上爬满了手,这些手都是他从嘴里吐出来的,砍刀攻击毫无效果。
六指男人用数十只手同时发力,总算将长矛拔了出来,然后他用长矛猛力戳刺,直接将第三名死人的头颅戳成了碎渣。
死人们是感知不到疼痛的,既使被六指男人用矛戳刺,他们也不会叫唤,事实上,他们已经千百年没有发出过声音了,因此早已忘记了如何叫唤。
第七第八名死人开始投掷长枪,六指男人灵活地躲过长枪攻击,持长矛横扫过去,居然将两名死人拦腰斩断;被斩成两段的死人在地上翻滚,但已经不再构成威胁了。
更多的死人围了上来,六指男人用长矛将它们一一钉在墙上——死人不会再死一次,但六指男人的攻击势大力沉,一旦被击中,死人就会被一股无形的炁钉在墙上,动弹不得。
为何,为何会动弹不得呢?原来六指男人使用了猎头司的法术,法术名为“锤与钉”,只要被这个法术击中,就会陷入肌肉痉挛,即使是死人也无法在肌肉痉挛的状态下行动。
虽然六指男人的法术非常刁钻,奈何死人数量众多,六指男人两拳难敌四手,渐渐被死人的攻势推到了黑门附近。
死人们渐渐占了上风,毕竟圣三一的白色方碑内不只有死人,还有活人,意识到有人闯入后,活人信徒们很快围了上来,开始用炁朝六指男人发起攻击。
虽然单个活人信徒的炁微不足道,但几十人的炁合在一起也很强大,六指男人一时招架不住,居然被死人们扑倒在地,压在了死人堆里。
死人干瘪的手掌扯着六指男人的衣服,枯燥的指甲划伤他的面颊,刀剑劈砍他的手和他的手和他的手和他的手和他的手。
“发死力!死力!!”一名活人信徒张嘴大喊,但他没能发出任何声音。
这是六指男人的法术,其名为“剧院”,整个走廊都被一股夹竹桃花的甜香气笼罩,在这股炁之中,未经允许,演员不得擅自发出声音。
无尽无声之中,六指男人念出台词:
“吾乃汝阴侯夏侯婴是也,与天戏命,从龙之臣!尔辈岂能伤我!”
言罢,六指男人使了一招脱身咒,化作无数断手瞬移到了死人堆外,死人堆和断手堆交战起来,六指男人则提着长矛,朝圣三一的活人们缓缓逼近。
圣三一的活人们有些害怕,但死人们很快反应过来,朝六指男人扑去,挡在了活人信徒和六指男人之间。
死人充当前排,活人在后排施法,如此阵型,就算是大圣李世界来了,也得道一声“难办”。
对此,六指男人面露狂躁笑容,振臂掀翻最近的几名死人,将长矛立在胸前,用六只手抓住矛,淡然念出戏武神的往生咒:
“龙兮龙兮,天下太平,
苦此久矣,终为泡影;
龙兮龙兮,如昼如夜,
红花遍野,尘嚣忘却;
龙兮龙兮,斧钺之诛,
芴乎芒乎,生门不入;
龙兮龙兮,无君于上,
不识夭殇,南面称王。
迦利,枳多,娑婆诃。(秽恶,去往生,成太平世界)
”
念咒时,圣三一的死人和活人都陷入了癫狂,众人纷纷用双手抓挠着自己的眼睑,面露畸形笑容,撕扯开自己的眼皮,随后朝六指男人双手合十、顶礼膜拜。
念完咒语,六指男人用长矛的尾部在地板上轻轻一碰。
叮——
方碑的长长走廊当中,无论是活人还是死人,都被斩断了双手,匍匐在了地上,血从断口处喷出,以椭圆形的样子朝断手飘去,渐渐将断手染成了红色。
血红断手遍地都是,它们在地板上乱爬,发出嬉笑声音,宛如剧院内被喜剧逗笑的观众。
哄堂大笑之音没能传到圣鼠耳中,“剧院”之术是绝对封闭的,外界的声音传不进来,里面的声音也传不出去。
圣三一的信徒们全灭了,虽然六指男人没有能力彻底消灭他们,但他们一时半会也动弹不了,陷入了演出谢幕之后的沉寂。
六指男人将长矛换到右手中,左手摸出一双银质筷子,踏过死人组成的红毯,朝着圣鼠的寝室走去。
半途中,六指男人在一个拐角处撞上了一名瑟瑟发抖的活人信徒。
六指男人缓缓扭过脸,他的上半张脸上自始至终抓着一只六指血手,没有露出眼睛,因此无法判断他在看哪里。
六指男人抓着长矛,一步一个血脚印,朝瑟缩着后退的活人信徒走去。
活人信徒颤抖着,突然好像变了一个人似的,举目仰视六指男人,说:
“上不欲就天下乎?何为斩壮士!”
面对戏剧化的幻觉,入戏过深的六指男人反而愣住了,他呆立在原地,突然想起自己不是什么夏侯婴,而是孙必振!
于是,六指男人没有念台词,而是说出了自己的心声:
“人尽可杀,偏你杀不得?!”
跪在地上的韩信仰面看着六指男人,突然露出怪异笑容,言道:
“要修虚戈大道,还真就杀不得!”
六指男人脸上,那罩住他双眼的血色断手猛地收紧,六指男人痛叫起来,从孙必振变回了夏侯婴,继而问道:
“我当年未曾杀你,为甚么没能得道!?”
韩信哈哈大笑,用六重嗓音答曰:
“这道,非得是第六个人修成正果,前五个人,都是献祭牺牲。”
“甚么?!岂有此理!我是第几个?!”
韩信脸上的笑越发猖狂,用极尽嘲讽的声音答曰:“尔是头一个!”
听到这答复,六指男人脸上的血色断手青筋暴起,他举着长矛,仰天大叫道:
“这道,偏我修不得!!?”
如此不甘的喊叫声回荡在剧院之中,跨越两重历史,跨越四千二百年,振聋发聩,如雷贯耳。
六指男人高举起长矛,朝着狂笑着的韩信挥去。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剧院之术的时效到了,六指男人脸上的血色断手丧失了主导权,上身的夏侯婴消失了。
随着演出落幕,六指男人恢复了平静,长矛停在了活人信徒面门前三厘米处,没有造成伤害。
“我是孙必振,不是夏侯婴……我是孙必振,不是夏侯婴……”六指男人呢喃道。
活人信徒吓得失禁了,他见六指男人自说自话,似是陷入了癫狂,趁此机会手脚并用地爬起身,仓皇逃走了。
可惜,就算六指男人放过了他,圣三一的契约也不会放过他。
只要是得知了起死人肉白骨秘密的圣三一,都必须遵守约定,效忠圣三一一千五百年,不得叛变,否则就会被天诛地灭。
逃跑的信徒没有按照约定阻拦入侵者,这被信徒背上的白色地狱铭文视作一种背叛,为此,地狱铭文化作了血色,逃命的活人信徒尖叫一声,倒在地上,死了,而且死透了,再也不会站起来了。
六指男人看着死去的圣三一信徒,没有发话,他抗拒地扶正自己额头上的红色断手,继续朝着圣鼠的寝室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