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撒沙地中央立着圣三一的纪念碑,此地被圣鼠割据已有千二百年,在三名圣三当中,圣鼠名气最小,这并不是因为圣鼠实力最弱,而是另有原因。
具体说来,圣三一的三名圣三守卫的位置各不相同:神司守卫的三途川乃是通往鲛人国的必经之路,绝大多数以呻吟公国为目的地的旅人都会选择这条道路,神司带属下阻拦,杀人如麻,因此恶名昭彰。
守卫大炼狱的天火就更不必说了,能过神司这关的密教信徒,终究会在大炼狱遭遇天火;能过神司这关的人已然是万中无一,这些人中,能到大炼狱的又是十不存一,当这些跨越千难万险的天之骄子来到呻吟公国的国门前时,才恍然发觉,此前的一切,居然只是见天火的门槛。
至于圣鼠,它负责守卫的乃是通往鲛人国的陆路——乌撒沙地。
乌撒沙地共有三端,一端和鲛人国相连,另一端和干涸地狱相连,第三端则和赤鹿沙地相连。
世人皆知,前往呻吟公国,需穿过骤雨平原,从豆苗城沿河而下,抵达鲛人国,再从鲛人国进入咸水洋,穿越无底渊,进入赤鹿沙地,穿过大炼狱,最终通过冻结地,方能到达呻吟公国。
但最初并不是如此,在早年间,冒险者们都认为从乌撒沙地前往赤鹿沙地可以跳过咸水洋和无底渊,从而缩短路程、降低风险;但乌撒沙地和干涸地狱邻接,凡人站在其中分不清方位,往往会误入干涸地狱,因此无有活着返还的。
久而久之,乌撒沙地无人生还的消息就在冒险者之间传开了,众人皆知道乌撒沙地凶险异常,也就没人肯走这条道路了,即使是李世界这样的大能,也不敢冒险从乌撒进入赤鹿。
虽然如此,圣三一却不敢放松对乌撒的把控,在千二百年前,他们就派圣三之一的圣鼠镇守此地,但那时已经鲜有脑筋正常的冒险者会走这条道路了,圣鼠也就无所事事地待在乌撒,没有人送死,圣鼠也就无从积累恶名,因此它的恶名不如神司、天火那样昭彰。
但这并不意味着圣鼠就比神司弱小,毕竟,神司是死人,而圣鼠至今为止仍是活人。
这意味着,神司败过,但圣鼠,没败过。
此间机杼,无活人知晓。
此刻,乌撒沙地之上,白色方碑之内,圣鼠光着身子,盘腿坐在一张松软的床垫上,思索着人生的意义和宇宙的真理。
圣鼠是鼠人,自他加入圣三一起,已经过了一千四百七十九年;凡是从呻吟公国获得了起死人肉白骨之秘密的人,都要效忠呻吟公国三十甲子,也就是一千五百年,换句话说,再过二十一年,圣鼠就自由了。
对此,圣鼠非常满意,毕竟不是所有圣三一都像天火那样心甘情愿地效忠呻吟公国,尤其是圣鼠这样不甘于现状的人。
圣鼠不是个安于现状的人,但他想要的东西并不复杂,圣鼠想要的东西只有两个字:食欲。
自从加入圣三一、获得起死人肉白骨的秘密后,圣鼠就像其他圣三一成员一样丧失了食欲,他可以不用进食,就算进食,也尝不到任何味道。
绝大多数鼠人都像蓼荭司那样贪吃,丧失食欲之后,圣鼠悲痛欲绝,他想要寻找重获食欲的方法,但受限于和呻吟公国缔结的契约,圣鼠无法离开乌撒,为此他十分不满。
好在圣鼠并没有丢掉全部欲望,丧失食欲后,他的另一种欲望开始以野蛮的速度生长。
抬头的欲望支配了圣鼠,反正乌撒沙地人迹罕至,他便开始用自己的方式招揽信徒……
此刻,圣鼠赤裸着长满灰色绒毛的身子,盘腿坐在一张松软的床垫上,闭着眼睛。
在他身旁,躺着三名女子,一名来自凡世的人类女子,一名来自简明镇的风尘鼠人,以及一名来自鲛人国的雌性鲛人。
三名女子都光着身子,处于酣眠之中,圣鼠则坐在三人中间,如贤者一般闭着眼睛,胡须抽动,让苹果花味道的炁在自己的身躯中流动。
死人是没有炁的,圣三一的死人成员无法使用法术,只能用本命的润,三途川上的神司就是如此。
但圣鼠不同,他是活人,并没有像神司一样丧失炁,他需要修习炁的使用,但他并不是用炁来施法,而是用炁来取乐。
在炁的驱动下,圣鼠从贤者状态恢复,于是他睁开了眼睛,看向床上睡着的三名伴侣。
三名女子各有特点,其中,人类女子身材娇小,面容可爱,留着短发;鼠人有着洁白而柔顺的毛发,尾巴很长,耳朵顶部的长毛看上去非常蓬松;鲛人则身材丰满,面容姣好。
看着三名女子,圣鼠渐渐有了兴趣,于是他在三人的臀部上各拍了一巴掌,唤醒了她们,三名女子打着哈欠围了上来,开始亲吻圣鼠的下巴和胡须,这带给了圣鼠极大的满足感。
尔后,圣鼠开始纵欲,这是他多年来痴迷的事情,在找回食欲之前,他要用别的欲望填补疏漏。
圣鼠先透了自己的同类,然后透了人类,最后透了鲛人,然后他仍不满足,又透了鼠人一次,这才停了下来。
圣鼠已然沉迷于他仅有的欲望,他什么女人都想透,什么女人都敢透,他甚至向自己的同事、同为圣三的神司求欢,但神司拒绝了他。
神司并不讨厌圣鼠,相反,她挺喜欢这个直来直往的家伙,但她拒绝圣鼠的理由很简单:她是死人,她不但丢了食欲,而且丢了性欲,她没有活人的欲望,唯一能让她感到欢喜的事情只有斩杀异教徒,这也是她选择镇守三途川的原因——三途川乃是通往呻吟公国的第一道关隘,外来者人数最多,她可以杀个尽兴。
圣鼠很自然地接受了神司的说法,他知道神司说的是真话,但是他还是想透神司,不为别的,就冲神司能举起死钢打造的钢刀,圣鼠就是想体验一下那股劲。
可惜神司是死人,她是不睡觉也不休息的,圣鼠没机会下手,他只能在透自己的伴侣时想象自己在透神司,但是越想,他就越想透神司。
后来,圣鼠忍无可忍了,他又去找了神司一趟,得知此事后,神司做出了一件令圣鼠匪夷所思的事情:她用钢刀拦腰斩断了自己,然后让圣鼠把自己的下半身带回去,不要耽误她杀异教徒。
“不过是一双腿和一个屁股罢了,我派属下再去鲛人国买,没什么大不了的。”神司如是说。
看着神司内脏外露、汩汩淌血的下半身,圣鼠一言不发地走了,那件事之后,他阳痿了整整二十天,从此再也不提透神司的事情了。
没能透成神司成了圣鼠的一块心病,但他没有气馁,而是更加努力地透自己的三名伴侣,想在她们身上找回场子。
乌撒沙地内,圣鼠终日纵欲,他无事可做,毕竟,在三十甲子结束之前,他无法脱离圣三一,也就无法踏上寻找食欲的旅程。
今日,一切照旧。
纵欲结束后,圣鼠重新回到了贤者状态,思索着宇宙的真理和人生的意义,希望二十一年尽快过去,自己重获自由,到那时,他就可以启程去寻找自己的食欲了。
三名面色绯红的女子躺在圣鼠身旁,没有说话,等待着圣鼠用炁恢复欲望。
就在一切照常进行之时,一件小事打断了圣鼠的冥想。
一只沾满血污和沙土的右脚踹开了卧室大门,门板倒在地上,发出轰然巨响。
圣鼠猛地睁开双眼,看向卧室门外,只见一个浑身是血的六指男人提着长矛,上半张脸被一只血红的六指断手攥住,只露出鼻子和嘴巴,急促地呼吸着,站在了门外。
由于方才的纵欲,圣鼠并没有预先发觉此人的到来,三名女子恐慌地凑到了他身边,鲛人搂着他的左臂,鼠人摇着他的肩膀,人类女子抱着他的腰。
闯入者被染血断手遮住了上半面容,但通过观炁的法术,圣鼠隔着断手看到了闯入者的双眼。
此人通身一阵战栗,似乎经历了复杂的斗争,神智在无形之中切换,甚至换了个人格,此刻,他通红的双眼中充斥着两种复杂的感情,一种名为嫌恶,一种名为惊愕。
闯入的男人露出微笑,用矛指向圣鼠,他的左手里抓着一双筷子,不知是何法宝。
“你的样子,让我感到恶心。”微笑着的男人说道。
“你闯入了我的卧室,看到了我的赤身裸体,然后你说我恶心?”圣鼠反问道。
微笑的男人左手攥拳,用手背扶着额头,他的额头上本就抓着一只断手,手背和手背相触,显得非常滑稽、怪异。
“不,我不是说你的裸体让我恶心,只是你和这三个家伙出现在同一张床上,让我感到非常恶心。”男人咧嘴笑道。
“你是在指责我不专一吗?”
男人笑着摇了摇头,“不,不是,不完全是。”
“那你到底在说些什么?”
“我在说一个很难懂的道理,这个道理就在嘴边,但是我吐不出来。”
微笑的男人说着,突然作势欲呕,但他似乎忍住了呕吐的欲望,没有吐出来,用长矛支撑着身体,浑身散发出夹竹桃花的甜香。
微笑男人的精神状态显然不是很稳定,圣鼠做惊讶状,推开了围在自己身旁的三名女子,面无表情地说道:“是吗,异教徒?你想和我讲道理吗?那我们就讲道理。”
这话让微笑男人收敛起笑容,看来他没想到,圣鼠居然打算和自己讲道理。
事实上,圣鼠并不是真的想和男人讲道理,他只是惊讶于男人突然出现在自己的卧室里,要知道,方碑之中有他的喽啰巡逻,其中不乏有得炁之人和已死之人,圣鼠不知道眼前这个男人是如何杀穿喽啰来到此地的,在动手之前,他需要试探对方的实力,免得落入不利的境地。
圣鼠这么谨慎是有原因的:他知道,自己活着的时候已经丧失了食欲,如果死去,他还会像神司那样丧失性欲,到时候,他就没剩下什么欲望了,要么像天火一样自焚度日,要么像神司一样痴迷于杀戮,但他不想那样。
圣鼠,不想死,一点也不想死。
正是如此,圣鼠没有直接动手,而是驱赶自己的伴侣下床,三名女子光着身子,从侧门跑出了卧室,只留下圣鼠独自面对闯入者。
圣鼠从床上抓起一条毯子裹住身体,面对持矛的男人,露出鼠人特有的矜持微笑。
“你想讲道理,我就听听你能讲出什么道理,说吧,人类,我听着呢。”
微笑的男人思索片刻,开口道:“你的样子让我想到了一些不好的事情。”
“嗯,所以呢?什么不好的事情。”
男人躬身颤抖起来,断手抓着他的上半张脸,他将矛立在空中,腾出右手抓住自己的下半张脸,彻底遮住了自己的面容,用很不清晰的声音答道:
“就像……就像在照镜子,但是镜子里是堕入疯狂的我自己。”
圣鼠笑道:“你是说我疯了吗?”
男人摇了摇头,重新抓住长矛,“不是,我只是想到了一种非常令我反胃的可能性,有时候我很担心某些没发生的事情发生,但是我又忍不住去想。”
说罢,男人又干呕起来,他的状态很不稳定,仅凭这几段短短的对话,圣鼠就看出这男人应该是从干涸地狱里逃出来的。
从干涸地狱里出来的人,要么变成了月初会移动的古怪石头,要么变成了自我蚕食的环状怪物,要么走着走着突然就变成了一棵大树,他们无一例外都是疯子,这名男人虽然没有变成如上三种东西,却也是个不折不扣的疯子。
圣鼠静静看着男人,并不想刺激到对方,于是缓缓言道:“挑明说吧,你到底在担心什么?什么让你感到恶心?”
这个问题十分直接,男人微笑着抬起头来,答道:“你干了她们。”
“是,我干我的伴侣,这有什么问题吗?”
“你会干自己的朋友吗?”
“朋友?”圣鼠思索了片刻,某种意义上,神司也算他的一个朋友,于是他诚恳地回答道:“会,当然会,这有什么好担心的?”
男人的笑弱了三分,迟疑片刻,他继而问道:“你会干自己的女儿吗?”
圣鼠愣了片刻,疑惑道:“女儿?可是我没有女儿,尽管她们有时会喊我‘爸爸’,但那只是一种情趣,不是真的。”
这下轮到男人愣住了——男人的笑容僵在了脸上,随后像冰融化一般消散,留下一片干涸的阴影,似笑非笑之间,男人脸上浮起数千个血手印。
男人沉默了片刻,重新露出了笑容,抬起长矛指向圣鼠,高叫道:
“我跟你这种人说什么道理呢?来!和我厮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