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习惯于脚踏实地的人而言,陡然要他们悬空踏步,着实有些吓人。
许子骞站在栈道起始处,目光死死地盯着脚下深不见底的渊壑,只感到一阵寒意从脚底直蹿脑门,冷得身子不由自主地打颤。
同行的几人也好不了多少。
乘坐探云梯时,虽然双脚悬空,可身体被稳稳地固定在座位之中,而且注意力在不断变幻的景色上,不会觉得惊悚。
这里的情形却全然不同。
从玻璃栈道俯瞰下去,那深邃的山涧仿佛是一道无底的深渊,将人的心神瞬间吞噬。
可瞅着前头的妇女和孩童都敢走在上面,房遗爱一行人又哪能打退堂鼓?
即使心底害怕,也要硬着头皮迈步向前。
许子骞小心翼翼踏出第一步,脚尖只是轻轻触碰在玻璃上,仿佛生怕用力过猛就会引发灾难。
耳边突然传来房遗爱的声音:“不如我们比赛,谁先到达对面,我向陆郎君讨个新奇玩意,保证你们爱不释手。”
说罢,做了个起跑姿态。
向文星忙不迭阻止:“疯了吧,这种地方快跑,震碎了玻璃咋办?”
房遗爱却毫不在意在摆摆手:“怕什么,这玻璃栈道肯定结实得很,哪有那么容易碎?再说了,你不是一直想赢我一次吗?这可是个好机会。”
向文星撇撇嘴,“赢不赢没所谓,不过,我倒是挺好奇,你凭什么觉得奖品就一定能让我满意?”
“连环画。”房遗爱微微一笑,语气中透着十足的把握:“一套全新的连环画,内容精彩绝伦,如果你赢了,我向陆郎君求情,把制作权交给你。”
向文星眉尾一挑,眼中闪出亮光。
这可是个极具诱惑的筹码。
他们几个以地皮换得造纸术,已经密锣紧鼓的制作纸张。
本想着凭借这门技术,开辟出一条全新的财路,可谁曾想,真正进入市场才发现,现实远比想象中棘手得多。
有些人求得造纸术后,抢着搜罗来造纸匠人,不出半月,便纷纷建起自家的造纸工坊。
就连一些稍有积蓄的商贾,瞅准了这造纸行当的暴利潜力,也不惜重金聘请能工巧匠,加入这造纸的热潮之中。
大唐虽说文风昌盛,读书之人不在少数,然而造纸工坊实在太多了。
他们初入市场,脚跟尚未站稳,市面便一下子涌入大量的纸张。
供过于求的局面使得纸张价格比预想中掉得更快,原本期望高价赚一波的美梦,瞬间破裂。
尽管他们可以控制本地供应,减少自家纸张流入市场的数量,试图稳住价格。
可民间已经知晓新纸的存在,百姓和商贾都持着观望的态度,捏住手中银钱,导致交易市场愈发冷清。
向文星等人,虽说在这次的买卖中没有亏本,但与预期的盈利相去甚远。
看着仓库里堆积如山的纸张,众人的心情如同被阴云笼罩。
若此时放弃,之前的所有努力付诸东流不说,简直就相当于为他人做嫁衣,他们心有不甘。
如今房遗爱突然提出印连环画,这可是个让人眼前一亮的新思路。
大唐盛世,市井间娱乐方式虽不算匮乏,可连环画凭借其生动有趣的画面、通俗易懂的故事,深受百姓喜爱,传阅度极高。
一旦能推出独具特色的连环画,不仅能消耗大量库存纸张,说不定还能借此打响纸张的知名度,开辟出一条全新的盈利渠道。
向文星目光闪动,显然也被这个提议打动,不过他仍有些顾虑,皱眉道:“可不能再像之前造纸术那样,贸然大量推广。咱们刚吃了亏,要是连环画印多了卖不出去,又得积压库存……”
“放心!”房遗爱拍了拍胸脯,语气笃定,“这回只作独家代理,而且我都盘算好了,我出雕版,你们出纸,售出之后五五分账。”
“还有五五分账?”旁边的许子骞忍不住喊道。
许子骞家里做印刷,纸张降价对他影响不大,他更担心的是被别人分一杯羹。
在他看来,自家工坊体制完善,所有工序均可以独立完成,为何还要与人分润?
房遗爱不紧不慢地从怀中掏出一本小册子,递到他手上,“你先看看这个。看完之后,还有这个想法,当我没说过。”
许子骞翻开册子,瞳孔骤然一缩。
只见册子上所绘的连环画人物栩栩如生,线条细腻得仿佛能牵动人的心弦,每一处细节都处理得恰到好处,让人仿佛能透过纸张触摸到画中人的肌肤纹理。
再看内容,书名《西厢记》,讲的是一个书生与相国小姐之间的爱情故事。
那细腻的笔触将书生的儒雅、小姐的娇羞刻画得入木三分,场景转换间,普救寺的庄严肃穆、花园的清幽雅致仿佛近在眼前,让人仿若身临其境。
他一页一页地翻阅着,越看越觉得震撼。
且不说画面栩栩如生,单是这内容编排就暗藏玄机。
故事的起承转合紧凑而流畅,既有书生张君瑞初见崔莺莺时的惊鸿一瞥,情愫暗生;又有叛军围城,老夫人许下诺言,谁能退兵便将莺莺许配给谁的紧张情节。
这样的连环画,无论是从绘画水平还是内容编排上,都远远超出了他见过的任何作品。
最重要的是,才子佳人的题材在当下实在是太受欢迎了。
于文人雅士而言,这是他们心之所向的浪漫佳话,书中引用的诗词典故、含蓄的情感表达,都能让他们反复品味,沉浸在文学与爱情交织的美妙意境之中。
对于普通百姓,就算不懂文字,单凭精致的画面,已经足够吸引他们的目光。
画中书生一袭白衣,风度翩翩,眉眼间透着才情与温柔;相国小姐则是云鬓花颜,身着锦绣罗裳,莲步轻移间尽显娇羞婀娜,二人站在繁花簇拥的庭院之中,仿若从画中走来的仙人。
许子骞可以想像得到,此书册一出,街头巷尾,茶余饭后,大家围坐一团,你一言我一语地议论着画里的故事,猜测着书生和小姐接下来的命运,想必比自家的事儿还上心。
他的手指轻轻抚过书页,原本紧锁的眉头也慢慢舒展开来。
按照这样的品质去制作,别说五五分账,哪怕更低的分成,也绝对值得。
许子骞抬起头,“房兄,其他的册子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