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松雪斋在京城开店以来,大小书铺就没有不想要他们手里彩印技术的。
奈何人家的工匠个个都是忠仆,根本敲不开半张嘴。
利诱不行,威逼连想都不敢想。
瑞王府两次高调示众,不就是在敲打那些暗中觊觎的,告诉世人别痴心妄想了。
秦通拿着管事送来的学徒工牌,分发给几个大师傅,“这是大东家给咱们要来的名额,都给我踏踏实实地学,谁要敢在别人地盘上闹事,就休怪我不讲情面!”
“秦掌柜,凭咱们店的生意,还需学那些奇淫巧技?这不是白花银子给别人长脸嘛。”说话人是雕版工鲁江,家里世世代代都在做雕版,他的手艺是店里最好的。
其他人跟着应和:“鲁师傅言之有理。”
“掌柜的,你若早说想卖彩印书,这东西我们自个儿就能研究明白,何必浪费几百两银子。”
“咱们店里卖得最好的都是诗文经义,根本用不上印什么红花绿叶吧。”
“所言甚是。”
秦通扫了一眼他们,冷脸沉声道:“诗文经义需不需要彩印先不谈,店里出钱叫你们去学技还委屈你们了不成!”
“若你们不想去,现在就把工牌还来,店里有的是人愿意去!”
能多门手艺谁不愿意,鲁江嘴上虽唾弃,手里却捏紧了工牌,道:“没说不去,只是替店里心疼银子而已,我就觉得不值得那么贵。”
“我亦觉不值。”
秦通看向垂着头的夏祖德,道:“你们觉得不值就不值了?别人花了多少银子才研究出的彩印会跟你交底?”
夏祖德快速瞥了一眼秦通的脸色,没再搭话。
鲁江挠头道:“掌柜的,你怎么今日老替那松雪斋说话啊,碰上外人听了,还以为你才是松雪斋掌柜嘞。”
秦通顿了顿,没说出荣安堂自今岁重阳诗会过后勉强保本,倘若再不拉拢松雪斋,元宵还能不能拿出钱再办一场诗会都是未知数。
若是没了诗会拍卖才子笔墨赚佣金,这偌大的铺面仅靠卖几本书册连纸墨成本都挣不回来!
“明日再去买一批纸回来,顺道,这也快过年了,再进些红纸,不光礼盒上要用,给你们包红封也得用上。”林大管事笑着安排王随跑腿。
王随嘿嘿一笑,合上小本子揣进怀里,“好嘞,都记下了。”
林大管事往外看了一眼,“怎么荣安堂的人还没来?”
徐度揣着手路过,随口道:“荣安堂那些人心气儿高,怕是不会来了吧。”
王随莫名其妙道:“可又不是咱们求着他来学的,他们这会儿摆架子不是有毛病吗?”
徐度噎了一下,“那……那怎么都过了一个时辰了还没来?”随后又低头嘟囔说,“再不来食堂都要开饭了。”
昨日那秦掌柜在饭桌上态度谦卑,话里话外也没表现出任何看不起松雪斋的意思。
林大管事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正想喊个小伙计跑腿去问一问。
门口传来议论声。
“这就是松雪斋?瞧着生意也不怎么好吧,不是说他家的书百人哄抢吗?”
秦通揉了揉眉心,低声叱责道:“鲁江,你要不会说话就闭嘴!”
林大管事走出来,端起笑脸迎客:“秦掌柜,恭候多时,快快请进。”
秦通连忙上前,略带惭愧地拱了拱手:“林管事客气了,店里突有急事耽误了一阵,叫你们久等了,这便是徐掌柜吧,幸会幸会,鄙人姓秦,单名一个通字。”
徐度听着他谦逊有礼的话,扯起笑容跟他寒暄。
一群人来到后院会议室,两边工匠正式碰面。
目及松雪斋工匠身上统一的灰衫袄子和黑棉裤,秦通再回看自己这边,蓝、灰、黑、棕的着装各不一样,从精气神上就输掉一大截。
鲁江摸了摸会议室的椅子,见端茶水进来的那两个女子直接坐到了对面,还没等他说话。
秦通便有些惊讶地说:“你们印刷里面还招了女子?这几位难不成就是教授彩印的?”
林大管事笑道:“正是,这几位……”
“不行!”鲁江站起来,皱着眉不满道:“怎么能叫女人教我们,女人懂什么,且我们可都是有家室的,那个小姑娘才几岁,还不如我家丫头大,怎么能叫她来教,换个年长的师傅来。”
秦通看向鲁江指着的那个女工,确实瞧着只有十来岁的模样,这松雪斋莫不是把哪个工匠的孩子拿来应付了吧……
对方说话颇为不客气,王充不悦道:“你看不起谁呢,这就是我们店里的大师傅!若论彩印技术,我都不及她。”
云砚上下打量了鲁江两眼,又看向鲁江的手,淡定道:“你雕版的吧,放心,我也教不了你,请问哪几位是印刷的?”
荣安堂的人互相看了彼此一眼,没作声。
秦通有些为难地对林大管事说:“贵店就没有男工匠吗?这……林管事,男女授受不亲啊……”
林大管事本还想解释两句,看向对面那五个自恃清高的工匠,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自然是有的。”
“不过秦掌柜,我也事先说好,这几位的的确确是松雪斋做彩印最好的工人,你若不想要她们教,另找来的男工匠手艺不尽人意,你们也别抱怨。”
秦通又看向自家工匠。
鲁江梗着脖说:“反正我不要女人教,回去跟媳妇儿解释不清楚。”
其他人跟着点头表示要男师傅。
云砚耸了耸肩,挽着柳婶的胳膊站起来,“正好,最近本来给店里印书也忙,林管事就另外安排人来吧,我们先走了。”
另一位雕版女工微微点了点,也跟着起身离开。
秦通有些怔愣,没成想这松雪斋的女工还挺傲气。
王充哼了一声,阴阳怪气地小声念叨道:“真是山猪吃不了细糠。”
林大管事离他近,听见这话忍不住拍了下他,“少说两句。”
鲁江往门外看了一眼,瞥见其他女工从门口路过,不禁问:“你们这里到底多少女人?我可不跟女人同处一室做工啊,媳妇儿知道了得闹。”
王充啐了一口,骂道:“我说你这人到底是真想避嫌,还是看不起我们店里女工。”
“满大街还有那么多女人呢,你干脆去找块布把自己罩起来算了,老祖宗都没你迂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