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然听到江昱尧被贬南安县令时倒茶的手一抖,打湿了男人的衣袍。
一向平静无波的眸子闪过一丝慌乱,忙拿出帕子:“抱歉。”
身着绯色官服的男人不动声色的接过帕子不紧不慢的沾着衣角的茶水,含笑对在座的人道:“裴某先行一步,接下来便仰仗诸位大人了。”
众人不敢托大,连忙拱手道:“小相爷放心!”
魏大人身陷囹圄,替魏大人上折子的江昱尧一个时辰前被皇上贬谪南安县令,明日一早便要离京。
众人目光似是无意的掠过魏然,曾经高高在上的小魏大人不也得在这儿卑躬屈膝端茶倒水讨好上司。
或者说未婚夫。
魏然站在马车外,帘子从里面掀开,露出男人修长的手指:“要我请你进来?”
帘子被风吹的摇晃了下,像是刚才掀起的一角只是错觉。
她深吸一口气,提步上了马车。
马车空间很大,装饰十分精美,宛若一个小房间,墙角处挂着丝绸帷幔,小桌上还有精美的茶具,车窗边用丝绦悬着一颗龙眼大的夜明珠,整个马车内渲染着朦胧质感,可魏然却觉得逼仄压抑。
系在腰间的黑色腰带勾勒出劲瘦的腰线,魏然的目光往下落在红色官服泅开的深色水痕上。
“大人!”
男人眼角微挑,睨了她一眼,不动声色的抖了下官袍露出一双修长的大腿:“坐过来。”
魏然袖袍下的手紧了紧,低头态度卑谦:“是。”
魏然才刚靠近男人骨节分明的手指捏住她的下巴,俊美的容颜凑到了她的跟前,低笑呼吸萦绕在她耳畔:“心疼了?”
魏然被他捏的有些痛,却并没有挣扎,缓声道:“大人在说什么?”
“倒茶的时候,”两人靠得很近,男人温热的呼吸几乎烙在她的肌肤上,两个人呼吸交缠让她身体微微战栗着:“是在想你那个情郎?”
魏然咬唇,向来隐忍克制的她此刻透着一种无声的服软,甚至是可怜。
“他只是伯父的学生。”
“是吗,”裴沐笑了,捏住她的下颌抬起,让她和自己对视:“那你紧张什么?”
魏然嫣红的唇瓣轻启:“下官只是想到伯父。”
裴沐的脸色却是渐渐冷了下来,唇角的笑也变得讽刺。
“魏然,我是你什么人?”
魏然心一横,手臂抱上男人劲瘦的腰身,双手抓在他腰间的腰带上:“沐哥哥,伯父年纪大了,牢中湿寒,恐他身体有碍。”
朝中左右二相,魏然的伯父魏明则是裴右相一手提拔,也是右相得意的弟子。
因为朝中变法左右二相政见不合,姑侄二人在朝堂你来我往,刀光剑影。
皇上为缓和两方矛盾,一个月前给魏然和裴沐赐婚,婚礼就在三个月后。
然,赐婚非但没有缓和矛盾,反倒让两方人彻底撕破脸。
神仙打架,小鬼遭殃,而魏然伯父就是那个小鬼。
魏明则被左相揪到错处,人如今就关在大理寺大牢里。
大理寺是左相的地盘,她的人进不去。
魏然素来温凉淡漠的声音多了几分撒娇的意味,纤细而微卷的睫毛细细密密的颤抖着,黑白分明的眼睛氤氲着薄薄的水雾。
裴沐瞳眸微微一缩,喉结滑动了下。
“小魏大人不是喜欢叫我大人?”
魏然温静无波的眼眸变得有些慌乱,握着腰带上的手一点点松开。
魏然垂着眸子,她今日不该来的。
不过是自取其辱。
他不喜欢她,更不喜欢皇上的赐婚,怎么会帮她。
魏然嗓音有些紧:“你帮帮我,求你了。”
魏然许久都没有得到他的答复,咬了咬唇瓣抬头,似是豁出去了:“我,我去求右相,请她求皇上取消赐婚,这样可以吗?”
“魏然!”男人的声音渗透了夜色的深沉。
魏然不用看他便知他生气了。
他是中书省最年轻的官员,未来的丞相,小小年纪,官威颇重,在朝堂,乃至整个大齐都无人敢小觑。
更何况是她。
魏然几乎是从车座上滑了下来,直接跪在地上。
马车上铺了软毯,跪着膝盖并不难受。
甚至,比起刚才的如坐针毡,魏然反倒觉得好受些。
她不得不抬头看他,发红的眼圈泛着泪光:“那你要我怎样,你直说便是,只要我能做到。”
“我要什么,你给的起?”
魏然脸色越发白了,她自是给不起的。
她今年才入翰林院,不过一小小编修。
她给不了他什么。
“我知道了,大人让车夫停车吧。”
“魏然,这就是你的诚意?”男人靠坐在那儿,冷冽的眼神中溢出一抹冷笑。
“下官愚钝,还请大人明示。”
裴沐听到那声下官,下颔角微动。
下官?
大人?
很好!
魏大人果然好的很。
“说服魏侍中认罪,辞官!”
魏然震惊抬头,右相这几年身体和精力都不好,马上要致仕,谁都知道右相的位置会是伯父的。
他竟然要伯父认罪辞官。
裴小相手段果然更甚其父,是一匹吃人不吐骨头的狼。
他才十九岁竟然觊觎右相之位。
他们父子是想把持朝政吗?
“怎么,不舍得?”裴沐笑了一声。
魏然咬了下唇瓣,手紧紧的蜷缩在一起。
“再咬就破了,不想救你伯父了?”
“我伯父是清白的,我也没有这个本事说服伯父认罪。”
裴沐薄唇掀起一抹讥笑:“清不清白,你说了不算,魏然,无能就是最大的罪,你伯父若能担起右相的位置不至于把自己送进牢里。”
魏然脸色冷漠且苍白:“是你们诬陷他。”
“阿然,,”他叫得亲昵,倘若不是眼角眉梢那股寒凉沁如寒霜,真要以为他是好相与的,“我曾得过你伯父教导,他也是我老师,你转告他,他现在认罪,白鹤书院院长的位置留给他,三日,我只给他三日考虑。”
男人俊脸上透着浅浅的阴鸷,微眯着眸盯着被她咬得有些红肿的唇瓣。
魏然水汪汪的眼睛看着男人,他以为她要哭,可眼泪却没有流出来,待那一丝雾气散去彻底恢复了往日的冷静。
还是那个京中人人盛赞的名门闺秀,大齐唯一的女状元,也是同僚交口称赞的小魏大人。
马车在这时突然停住,魏然身子不稳,一个趔趄头便要朝马车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