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别人要,你就会给么?”
半山腰的蔡氏祖宅里老管家吴阿嬷,张罗着佣人忙里忙外。
“轻着点……”
吴阿嬷小声叮嘱粗心的小伙子。
这蔡太太啊,用心的很!
做法事用的都是织锦缎镶边经幡,下面的铃铛都是她亲手系上去的,风吹幡动叮铃作响,招魂归乡。
金丝楠木精雕的十二瑞兽底座神龛,昼夜焚台湾桧木沉香供奉?,余烟袅袅昼夜不息。
按太太的指示,她不舍亡夫,专请岛内知名的僧人们为蔡掷声超度,整整七七四十九天,108盏青瓷长明灯?挂满家宅上下!
台湾大小报都派人蹲守围拍数日,专版记载:「蔡宅法事期间,蔡太太命家中轮渡跨海往返日本运送法器七次,单是僧众都分三班昼夜轮替,实属闽台丧仪交融之最!」?
配图——蔡太太几次风中落泪,形影单只。
台湾上下都夸这内地来的媳妇倒是重情重义,可……
可如若你深谙风水路过听到,便知这僧人们念的可不是什么寻常的往生咒,这分明是为了……为了一名孩婴而吟诵的——《婴灵度厄经》!
这法事看似是为了蔡掷声,但其实是隐秘的利用他的死,用血祭让怨婴安息超生!
他的身体将化成七处祭坛,先送往日本,再放置不同海域构成「七星锁魂阵」?!将婴儿的怨气宣告四方海域神明!
请求天下神明为他平复冤屈,转世为人,生生幸福!
用这种招魂超度的方法,可谓是用心至极也歹毒至极。
“太太,僧人们准备回去了,院子里做法事用的大小物品按您的意思已经用朱砂写上字,烧成灰撒入海里”
白思雯帮忙物色的新管家吴阿嬷面面俱到,之前那个老太婆不知去向。
池墨荷点点头,她身体恢复的不错,只是话还是很少,背对着自己坐在院子里晒太阳的女人轻轻挥了挥手,吴阿嬷知道这是让她退下去的意思。
四下寂静,天地间再没有这样寂寥悲苦的背影,女人小声呢喃:
“我的宝宝啊,我知道你肯定怨妈妈生下你,对不起”
“怪我,我不该生下你,妈妈错了……妈妈不好…是妈妈该死…”
“妈妈找不到你了,也不知道你是死是活……对……对不起……”
豆大的眼泪顺着脖子打在白皙的胳膊上,那里旧伤新伤一起斑驳成一颗母亲的心,在船上她死撑着从来不想,从来不说,可那是她的孩子啊!
生生被拽出来的孩子啊!!
他得有多痛!!!
他在肚子里陪着妈妈的时候,池墨荷觉得纵使在地狱也有一刻安宁,那是她跪在菩萨面前长跪不起求来的孩子啊!!!
“啊——!!!”
女人从无声地流泪到小声啜泣,再到捶头顿足的尖叫!!
痛到恨不得捶出来一口血来!!
林中藏匿的飞鸟一时被惊起,正院中收拾行李准备告辞的僧人们纷纷抬头
“阿弥陀佛……”
众僧立掌垂目,我佛慈悲。
为首的方丈向阿嬷请求,希望能见一见蔡太太,吴阿嬷不忍轻轻点头:
“随我来”
“阿弥陀佛……”
方丈站在池墨荷背后,女人未曾回头。
“阿弥陀佛……”
方丈再次施礼,女人仍旧未曾回头
“阿弥陀佛……”
第三次了。
可她如一段枯木,轻轻一捻就化成灰随风而去了,哪里还在乎什么世俗礼仪呢
“蔡太太,我本身还担心您着相,看来您还是有福相的。”
方丈声音醇厚,女人却冷笑
“我生下来爹娘不疼、抓摸爬滚、坠入地狱、死里逃生,可又落得丧子白活在这世上,你说我有福?”
“这福,你要不要?!这福,你问问谁要!”
女人悲戚!
“可你未曾回头”
方丈轻轻笑着。
“我连施礼三次,您一次未曾回头,世人苦于放不下太执着,开面馆的赚了钱后悔当初应提前把隔壁理发店租下来,这样就不用失去不愿等位的客人了。上市股东后悔当初应该提前看牙医啊,要不然这么有钱也不至于满口假牙尝不出山珍海味到底是什么味了,漂亮的富太太……”
“可他们没有像我一样,失去这么多啊”
池墨荷懒得听这人生大道理,她冷漠的打断方丈,又是什么众生皆苦,狗屁!
“可他们照您所说,只失去一点,也没有幸福啊……”
“可那是我的孩子啊!他是一条命你知道吗!你给我说这些我懂,好!就按你说的,我一次都不回头不理你,算我有福相可以了吧!我不回头看你,是因为我知道回头又有什么用!还不就是那样,这就是我的命!”
“是啊,不管是一沓钱、一颗牙深知一条命都一样,回头又有什么用……”
池墨荷呆住。
“这就是你的命啊,蔡太太,如你所说。”
方丈不语,嘴角似笑非笑。
“方丈,我的命就该这么苦吗?”
“凭什么,就我这么苦?!”
女人苦笑着,她怨又恨!
一行清泪流下。
“真的吗?真如你所想这么苦吗?”
方正望着女人的背影,眼里带着金刚的严厉又有佛祖的慈悲,他问:
“你自认没有父母疼爱,可你又是靠什么逃出生天的,有多少人是冤死在路边都无人搭救,这世上真没人爱你吗?没人舍命般的护着你吗?”
“你自认无爱抓摸滚打吃了很多苦、受了很多委屈,可这不是因为你自己不甘愿平凡吗?
你不是很快就变成大明星了?
多少人一辈子跑龙套?你现在躺在院子里有佣人伺候你都看不到了吗?有多少人比你还苦,甚至一生没有一处房子落定,你看不到神对你的眷顾吗?”
池墨荷还要开口……
“我知道你又要说你丧失一子,你去儿童医院看看,不、甚至很多人根本没钱带孩子去医院,甚至很多白发人送黑发人!
世上多少人和你一样痛不欲生,难道她们是因为做了十恶不赦的坏事才受到这样的惩罚吗?不,她们和你一样,只是父母。”
“蔡太太,纵使众生皆苦,可这世界上你却找不来一次都没有幸福过的人啊,这便是命”
“你刚才问我,你这命谁要?”
“那我现在问你,别人要,你就会给么?”
池墨荷感觉浑身上下宛如上万只蚂蚁在爬,她回头看向方丈!
可他却已经转身要走了,醇厚的声音再次传来
“这是你的命,不认它就不存在。认了,它就可以压垮你了”
“阿弥陀佛”
院中恢复寂静,夕阳浸染女人沐浴在金光里。
她抬起头看着院中那个荷花池,想起来刚来这里时一群人热火朝天为她修了这个池子,呵呵,只可惜她会错了意以为这里是幸福,没想到只是在为一个狼入虎口的女人修一座坟墓……
还好,如方丈所言她有福相。
此时荷花开的亭亭玉立,满池芬芳无穷碧绿只为她一人!
还不够吗?
墨荷。
何必再执着。
康镜如立在廊亭默默望着女人的背影,回来快两月了,她起初是萎靡不振再接着是浑身上下带着戾气的恨,刚才他突然觉得———
也许最初的那个墨荷,又回到这具身体上了,他默默出神。
女人好像感觉到了什么,回头望向这边。
那眼神终于不再空洞,她先笑了,他后知后觉也跟着弯起了嘴角,好像到此刻才是久别重逢。
“我准备过几天就回内地了”
她说。
康镜如有些意外,他并不想她在离开自己的视线!
“这下有钱了,再也不用为了拉投资铤而走险咯,哈哈哈,我想把自己的故事写成剧本,拍成电影”
“然后回咱们学校看看,嗯……我还有很多事情想去做……”
她的大眼睛里还是十几岁那会的样子,死里逃生回来后的她已经冰雪消融和最初的那个她融为一体,和无数个墨荷融为一体……
真好。
他先是点点头,后来又摇了摇头
“墨荷,我……”
“嘘……”
“等你修完桥再说吧”
女人恢复了少女的狡黠,朝他眨了眨眼睛。
飞机划过长空,首都机场人头攒动,拉着行李箱穿风衣真是有些不自在,电话在兜里叮铃作响。
“喂,我今天有演出不能去接你了呀!”
“爸妈在家做好饭等你了!”
来电的声音雀跃兴奋,毕竟这么多年都没见过面了。
“行,我回家等你”
男人温柔的挂上电话,他啊和他姐一样做梦都想出国,可出了国就会发现,出国只是第一步,出人头地可比在国内难多了。
当年拿着一大笔钱他送自己去国外读住宿,带着爹娘,因为不会英语受尽了欺负。
还好遇到了她——李昭月。
这还是他第一次遇到和姐姐一样心狠有野心的女人!
两个人去西餐厅兼职偷回来的牛排够吃一星期的!撺掇着池中天在唐人街摆摊摊卖中餐两人当配送员,四个人生活也算安稳。后来又帮留学生找房子靠着低廉的中介费积少成多,两个人双双大学毕业!
要知道那李昭月还是学艺术的!
这样的故事总是说的轻松爽感满满,各种心酸只有彼此知道,他们说好一辈子都不分开!
“我没爹没妈”
李昭月嚼着冷冰冰的汉堡
“那刚好,我爸妈少了一个女儿”
池默言给少女递过去半杯可乐,那会儿没钱要省着点用,两个人经常喝一杯可乐吃一个汉堡。
“那太好了,我们相依为命,搭伴活下去吧!”
少女转过头,眼睛亮晶晶的。
他们两个都有一笔说法不明的钱,但那些只是够到国外上学用的,坐吃山空用人民币买美元的东西,就得提前做打算!就得步步为营!
“好啊”
池默言轻轻笑着。
说不上来这份感情到底是爱情还是亲情,这么多年他们都一直扶持着彼此,他鼓励她争取自己想要的!
“钢琴需要观众,你也需要,昭月”
“可那需要很多钱!”
“没关系,我们两个一起!我想办法养着你们!”
心疼他自己在国外创业,她在国内带着爸妈尽量吃得好住的好一点让他安心,哪怕是偶尔要出卖身心呢,她和池墨荷一样都是不甘心的女人。
搭上赵居林就是想在北京站稳拳脚,她在国外攒下的钱全都用来虚张声势打造海归白富美人设了!
就这还欠了不少,不过……
不过最近却有笔意外之财,数量相当大。
那人出手真是阔绰。
一天演出晚了她回到家,池中天和杜丽娟就张罗着给她下酸汤小水饺,一家三口热火朝天的,在北京过上这样的日子,她们已经很知足了。
“叮铃……”
“叮铃……”
门铃响了,她还纳闷自己这个小区按说不会随便放人进来啊,李昭月让两个老人好好做饭自己披了个外套去开门。
从电子屏上看是一个女人,大晚上的带着帽子,不过穿着一看就很考究,要不然她也不会给她开门。
“你是……?”
“我是谢道云的朋友,她前几天不是联系您嘛,想邀请您去我们那里办场演奏会”
李昭月这才想起来,前一段确实有一个叫谢道云的托京城某富太的关系想认识她,说是想单独见见她,聊聊能不能去她们那个城市开演奏会,这是这事儿突然断了,她也没在意。
“哦哦哦,那您进来坐?”
李昭月也有些奇怪,这么晚了谈商务的?怎么知道自己地址的?
“不用了”
女人笑了笑。
“前一段时间算我们爽约,真的很抱歉哈,我今天来只是略表一些歉意的,我听说您在这是租的房子?”
哼!
哪壶不开提哪壶!这女的谁啊!她怎么知道!
那个老东西赵居林说好的给自己买下来,结果消失了一段时间回来可就进去了!
李昭月一脸不爽!
“您到底什么事?!”
“不好生意,无意冒犯”
女人扶了扶帽檐
“为了表示歉意,我已经把这个房子买下来送给您了……”
李昭月的角度只能看到女人的半张脸,她有些不耐烦的打断她
“我说您,大半夜的能不能不要恶作剧啊!”
“神经病啊你,大姐!”
李昭月的声音有些大,杜丽娟从厨房探出身连忙询问
“小月,谁啊,没事吧!”
“没事!妈!”
可李昭月连忙应付,可一回过头且看见女人一行泪流了下来,淹在唇角那里,她轻轻抿了抿嘴唇,神呼一口气实验室整理好了情绪。
“给——!”
女人递给李昭月一张卡。
“里面有可以买下这座房子的现金,不过房钱我已经付过了,你不信可以去查,这钱留给你还钱后,好好过日子就好啦”
“没有密码”
千真万确一张中国银行的卡。
李昭月愣了。
“快拿着吧!”
“哎哟,给你你就接住!”
女人像是对待小辈朋友,拉起李昭月的手塞进去,不放心似的又拿出来塞进她的睡衣口袋,怕她推脱。
“可……这……你是谁?”
“你就当我是物业吧,别的无需多问”
女人转身要走,李昭月却叫住了她
“谢谢你,我确实非常需要钱,所以对不起我想收下来。我还有一个家人在国外辛苦创业,我特别想赚钱买个房子等他回来团圆,谢谢你!我有什么可以帮你做的吗?去你们那个城市巡演?或者别的什么都行”
女人回头,灿烂一笑
“有啊,你就帮我喊你那个家人回来吧,以后啊不用这么辛苦啦”
“保密哦”
女人挥挥手,消失在电梯口。
见李昭月迟迟没回来,池中天和杜丽娟担心的围过来,看着呆愣在原地的李昭月
“谁啊,小月”
“没什么,是物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