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堆彻夜未息,余烬里火星半明半暗地掺杂着,燃烧后的苍术香气还残留在帐中。
暖阳晕黄,将油布照得剔透,薄如蝉翼。在劲风吹鼓下翕合无力,仿佛下一瞬就会与飘舞的落叶一同化为碎片。
楚禾醒时,整个营地静悄悄的,众人还在熟睡。
没有掀被起床,楚禾只动了动腿脚,继而又闭上了眼睛。
眼皮颤动着,眉头却不自觉蹙起。
如今有了喘息时间,也能分出精力来,认真思考接下来的路。
一直待在这林子里不可行,安不安全另说,过冬也是难事。
石峡深处她肯定是要去转转的,不将襄正教搅个底朝天,就对不起这一路逃命受的苦,更咽不下这口气。
本想找个深山老林避祸,不曾想一路被逼到了这里。
索性就顺手弄点乐子开心一下。
离阖州镇昌府地界也不远了,是该好好合计合计了。
凭一己之力是无法让襄正教彻底覆灭的,不可能,也没必要。
即使将重岩山中的人或者东西灭了,她们这一行人还是无法安然入驻和占领。
那就干波大的,然后混进镇昌府采买购置一番。万事就绪,再找一处能久待的山林。
至于地方,已有些眉目。
翻过身来趴着,拿出图纸展开,楚禾用手指比划圈点。
小山浅处藏不住,太深路远又难行。 筛除离村镇人烟近的以及水系发达能通船的,也就只有两处山脉符合。
“好饿啊……姐,你又在捣鼓什么呢?被窝里这这么舒服……”
拧着眉头,楚禾正纠结着,一颗毛茸茸的大脑袋突然从胳膊肘下钻了出来。
放着自己的被子不盖,陶雅雯硬是挤进了楚禾的被窝。
“你看看这两处地方那个位置好?”
两座山各有利弊,综合队伍人群的身体状况,楚禾稍有纠结。
看着睡眼惺忪的陶雅雯,虽然看着极不靠谱,不过楚禾还是想听听这人的见解,看看有无长进。
“当真要让我看?啥地方?干嘛的?”
一看楚禾的面色,肯定是正事儿没跑了。
困意瞬间消失,陶雅雯蛄蛹着凑近图纸,好奇地细盯起来。
“狗熊岭?一听就危险,断断是不能去的。上阳坡?这地方好啊,肯定暖和,能晒上太阳。话说是住人的吗?”
摇头晃脑,煞有其事地分析,说着说着话有停顿,疑惑地又问了句。
“嗯。”
楚禾点头。
“我的个老天爷嘞……这不会是给……给咱们选的吧?”
视线放在图纸上,盯了大半天,陶雅雯突然转头,睁着眼睛惊疑地结巴问道。
“猜对了。”
“哇~不要哇!我不想再走路了!唔……”
如遭雷击,陶雅雯欲哭无泪,张着嘴就开始哭嚎。
反应过来想捂嘴时,已经来不及了,崔婆子五人齐齐醒来了。
“这是怎么了?又做噩梦啦?别怕啊,他们没追上来。”
听到要哭不哭的声音,崔婆子最先坐起。眼神还没转过来,安慰的话就先一步出口。
哄小孩般,轻轻柔柔,语气中分明还带着困意。
“没,追兵我倒不怕,着实是没力气赶路了啊!眼下停留的这石峡有危险,怕是过不了冬了。”
怕老人着急,更怕不理解阿姐,陶雅雯拐着弯说明如今处境。
“这不是明摆着的吗?这里连个山洞都没有,搭的草棚子风一吹就跑,可不得换地方。”
听到陶雅雯说半天在苦恼这个,质疑地打量了几眼女儿。徐翠珍撇着嘴,身体后仰,重重砸下。
看来女儿并未完全变成汉子婆,好,也不好。
阿禾指哪儿就去哪儿,一切行动听指挥,有时间愁眉苦脸,还不如多睡会儿。
好不容易有了清静日子,得好好珍惜。
“主要是前后都有襄正教的人,等身体稍微养好些,趁着天还没落雪,是得换个更安全的地方。”
吴婆子连连点头,一日没走出襄正教的地盘,她就心惶惶。
生怕阿禾倔劲儿上来就要和对方来个不死不休,那可真是不值当。
“那就先定上阳坡,得空去探查后再做最后决定。”
聪明人不必多言,没有人有异议,楚禾当即拍板。
“唉~还我纤细大长腿啊!该死的葫芦腿!”
行吧行吧,陶雅雯不得不认命。
幽怨地缩回脑袋,身体横过来靠上楚禾的腰身。
搂着人,面上尽是得逞后的得意,干嚎声儿却是愈发起劲。
看得众人嫌弃躲开,又磨蹭片刻,再想赖床也只能强打精神穿衣。
地上还乱着,整理完就又到生火做饭的时候了。
多挤点时间出来,厚衣棉鞋得赶制出来,生了冻疮可不好受,要遭罪好几年呢。
从沉睡到复苏也就眨眼功夫,只是躺了一小会儿,营地里就又热闹了起来。
劈柴,挑水,将昨晚换下来的衣服该销毁的销毁。
翟老居住的小木棚前尤为喧沸,人群络绎不绝,一个接着一个。
几乎是一睁眼,自家棚子里稍有响动,这些人就像苍蝇般闻着味儿就围了过来。
喊着叫着,哭着求着问诊。
积极主动重视疫病是好事儿,可前提是他也得要睡醒啊!
昨天光忙着救这群外人了,临睡前才发现身边的几个木头人也伤得不轻,忙碌一番真正睡时天都要发亮了。
“翟老,您看看小友这是怎么了……昨天还好好的,今早就咳得不行,全身也发痒……”
排在队伍最前面,翟老刚露面,覃远松就慌忙背着弟弟走上前。
满脸担忧,大老爷们急得都快要哭出来了。
因为……小弟很可能真的……
“散开些,这小伙子染了疫病没跑了。你们一家人待着别乱跑,借出的东西赶紧让人丢了。”
果不其然。
在看到神智不清的人后,翟老把脉都不曾,直接下了结论。
“轰~”
人群瞬间哗然纷乱,所有人纷纷后退。不止是和覃家兄弟,前后左右,同其余人都拉开了距离。
防来防去,该来的总会来的。
慌是有,但并非不能承受。
心里已有准备。
“腾出一间棚子来,你俩进去待着,我先看看其他人。”
看了看远处的两人,又看了看眼前的长龙,翟老还是选择先排查。
得将染病的人全部挑出来隔离,不能再让其继续扩散,希望病患不多吧。
“早就收拾好了,新棚子正在搭着,您看我们还需要做些什么?”
翟老刚吩咐,在旁边一直等着结果的沈桂香便马上回道。
男人和小叔子被确诊,妇人没有慌神无措,依旧镇定询问该准备的东西。
而身后的儿子和二房一家忙得满头大汗,扛木头,找树枝。
木屋开始成型。
“衣物吃食分好,记得用石灰和烈酒清理。”
上到帝王,下到乞丐,无人不怕瘟疫。
这群人没有自乱阵脚,倒又让翟老高看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