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山老屋。
红尘老人轻声问:
“贾镇抚使可知大理段氏?”
贾环颔首:
“大乾立国之前,南疆有一个小国名唤南诏,又称大理国,其皇家便是段氏。”
“大乾太祖横扫八荒,定鼎江山,大理灭国。”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段氏潜逃至北莽草原,据说在北莽都城都是一方强盛势力。”
“距今都两百多年了。”
红尘老人神色凝重:
“三年前,两千多具死状凄惨的尸体,正是段家势力!”
贾环眯了眯眼眸。
也就是说,轩辕知古在南疆镇压的是前大理段氏?
在大乾苍生眼里,那根本不是罪名。
水上漂面色沉重,看样子白跑一趟。
一切解释得通。
段氏身居北莽,听闻噩耗让一大部分族人绕道西域逃窜南疆,可惜被白虎房镇抚使围剿!
而玄武房镇抚使裴长卿,带着亲信强闯北莽都城,屠杀七百多个段氏族人。
两桩事前后不到一个月。
水上漂立刻看向老大,在大乾立场上,两位镇抚使有功于社稷,替大乾铲除隐患。
贾环恢复淡定。
他知道事情绝不简单。
既然是功劳,何以隐瞒,无人知晓?
反常之举必有隐情!
“然后呢?”贾环接着问。
红尘老人低声道:
“应该是为了两件事。”
“其一,抢夺段氏双胞胎女婴,一个还在北莽都城,一个随大部队逃至南疆,轩辕镇抚使带走了襁褓女婴。”
“其二,掠夺段氏的镇族武学,要知道段氏曾经是大理国皇族,传闻这门武学盖压天下!”
贾环一言不发。
双胞胎女婴?
盖压天下的镇族武学?
红尘老人沉默片刻,字字顿顿:
“老夫一位弟子曾亲临杀戮之地,亲耳听到一句话。”
他复述道:
“轩辕老狗,你身为大乾镇抚使,为谋利益勾结北莽鞑子!你不怕接受朝廷审判吗?”
贾环霍然起身。
勾结北莽鞑子?
他等的就是这句话!
“还有呢?”他盯着老人。
红尘老人实话实说:
“只有这条线索,老夫保证千真万确,其余一概不知。”
贾环陷入沉思,抬头盯了他许久,目光灼灼道:
“悬赏令上,大可提两个条件。”
“我此行只问这一桩事,事情过后相忘于江湖,还请悉数告知,莫要有任何隐瞒,省得我频繁叨扰贵夫妇,两位也不想见到我!”
红尘老人迟疑许久,突然走进木屋,半盏茶时间才出来。
他递上一页宣纸,上面有一个地址。
“三年前,老夫救下了一位深陷逃亡的段氏嫡女,只有她一个活口,兴许她知道内情。”
说罢诚挚且坚决道:
“请贾镇抚使秉承道义,莫要伤害她!”
贾环轻轻颔首。
红尘老人递上一封密信。
贾环接过后,反复询问了先半个时辰,红尘老人确实只知道这些。
“告辞!”
贾环抱拳后离开。
红尘夫妇相送了一段路程。
走百余步,水上漂略显激动道:
“老大,卑职有预感,肯定是一桩滔天阴谋!”
毋庸置疑,轩辕知古和裴长卿同时行动,九成九是江指挥使的意志!
倘若颜千户和张千户各居南北,同样也是老大的命令。
“慢慢来。”贾环倒是冷静。
……
三天后,一行人回到大乾疆土。
第二日傍晚,贾环几人走进一座小县城。
沿着地址,绕过一条条巷子,来到一座宅子。
那门上的朱漆早已剥落,铜环也已生绿锈,可院内的花草增添了几分色彩。
“有何贵干?”
一位素裙女子闻声走了出来。
“段轻舞?”贾环揭下斗笠,一眼看透了她的易容面皮。
女子一言不发,只是盯着他。
秀才肃声道:“姑娘,这位是锦衣卫镇抚使贾大人,特来调查三年前的惨案。”
段轻舞扯了扯嘴角,笑得有些讥讽。
她当然知道,一行人突然找上门,肯定不怀好意。
可拙劣的编造身份,委实令她发笑。
水上漂递上红尘老人的密信。
段轻舞迟疑未接,看到徽章之后才展开浏阅。
许久,她眸光惊骇。
这三年,自己从不打听天下事,却不知道有如此惊艳绝伦的权势人物,若非恩人之言,她都觉得天方夜谭!
段轻舞揭开易容面皮,从一个麻脸妇人成了人间绝色,二十四五岁,相貌美到无以复加,只是神情枯槁,望去毫无生机,仿佛巧匠刀下精心雕刻的木偶。
“请进。”她回了屋子。
贾环踏入干净简陋的宅院,直言不讳道:
“我要调查轩辕知古,也算替段氏复仇,还请提供线索。”
段轻舞低头倒水,眸光毫无光亮:
“不知道。”
贾环审视着她,加重语调:
“身为段家嫡女,你不想复仇?”
段轻舞依旧麻木地递过去水杯,苍白脸颊露出一抹冷笑:
“贾镇抚使,我凭什么信你?你和轩辕知古是同僚!”
“纵使如红尘老人所言,你的确想弄掉轩辕知古,可我凭什么相信你有能力做到?”
见贾环神色渐冷,段轻舞情绪毫无起伏,轻言:
“我亲眼目睹父母姐弟死在我的面前,我看着段家稚童被屠戮殆尽,我经历过人世间最绝望最煎熬的场景,我不会惧怕任何威胁。”
“你想要杀戮,大可举刀,你想要逼问,大可用尽刑具。”
她说得很坦然,她从心里厌恶大乾,更对锦衣卫恨之入骨。
最重要的是,她不害怕任何折磨。
双鞭沉声道:
“段姑娘,你好像分不清善恶!”
段轻舞凝视着他,反问一句:
“谁是善?你们锦衣卫为何会给大理段家报仇?无非是斗争,权力场上永远有妥协,一旦突然跟轩辕知古化解间隙,那我沦为贾镇抚使的棋子,我所知道的都传进轩辕知古的耳里。”
双鞭哑然。
他知道这位段氏嫡女异常聪慧,站在她的立场,确实要秉承这种想法。
段轻舞态度果断道:
“贾镇抚使,要么杀了我,要么用鹰犬手段行刑逼问。”
贾环安静落座,淡淡道:
“如何才能信任我?”
这个女人非常关键,一是知晓起因过程,二是在北莽都城可能有关系,也许知道轩辕知古勾结鞑子的罪证。
靠行刑没用,必须获取信任。
段轻舞沉默许久,蓦然抛出一句话:
“你不是锦衣卫镇抚使吗?让南疆总督锒铛入狱,其子其儿媳都要人头落地!”
闻言,秀才双鞭等人面面相觑。
贾环注视着她:
“为何?”
段轻舞眼眸深处透着冰寒之色,夹杂着痛苦,厉声道:
“三年前,通过他儿媳的关系,这畜生收了段家巨额酬劳,信誓旦旦让段家畅通无阻,顺利逃往更南方,这畜生出尔反尔,将行踪透露给轩辕知古。”
“我同样痛恨南疆总督这头贪婪无耻的畜生!!”
听到颤抖的嗓音,秀才双鞭等人陷入沉思。
倒不是段家愚蠢,竟然轻易听信掌权者的誓言,而是走投无路,不得不赌一把。
能扳倒一位封疆大吏再好不过,毕竟可以增添麒麟纹!!
要知道老大七条麒麟纹,在锦衣卫内部排名第三,除了江无渊以外,还有青龙房的掌舵者秦镇抚使,也就是太上皇的绝对亲信!
他有八条麒麟纹。
依照大乾锦衣卫祖训,锦衣卫指挥使离开权力中枢,直接由地位最高的镇抚使接替,这是天下锦衣卫都要尊崇的祖训。
倘若老大真能创造奇迹扳倒江无渊,而在此之前还是七条麒麟纹,恐怕会生出很多变故,至少在名义上落下巨大的缺陷。
论在太上皇眼里的亲疏,老大肯定比不过秦镇抚使,至少太上皇想方设法要推举秦镇抚使。
所以在扳倒江无渊之前,最好是再绣一两条麒麟纹,确保站在名义的高处,这是很有必要。
“老大?”秀才询问意见。
贾环略默,字字句句道:
“只要他有罪,我会让他伏诛!!”
段轻舞脸色不起涟漪,她始终不相信,但还是低语道:
“这个畜生真能伏诛,我知无不答,全力配合贾镇抚使。”
贾环率人离去。
南疆总督要是恶贯满盈,又能凭功劳擢升又能收割罪孽值。
“老大,这一趟还挺难。”秀才笑了一声。
贾环心平气和:
“虽说权力争夺你死我活,但无论是江无渊还是轩辕知古,他们都是从底层力士一步步走到高位,自身是锦衣卫,他们做事更会不留痕迹,天底下没几个比他们更懂得隐藏。”
一众亲信纷纷颔首。
若真轻而易举抓到罪证,那他们两个就不配身居高位统率锦衣卫,任务艰难是可以预料的,至少有了明晰的方向。
况且没有什么可以难倒老大!!!
贾环突然停下脚步,看向水上漂:
“你不是说南疆总督颇有恶名吗?查江无渊和轩辕很难,弄倒李总督可就简单多了。”
水上漂颔首,立刻汇报道:
“卑职在南疆密查好几个月,虽然没查到镇南王,但关于李总督,此人贪财贩卖金丝楠木,倚仗权势迫害了太多世家豪族,背地里独揽南疆金丝楠木生意,销往天下各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