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天的天气好似小孩的脸,说变就变。
如雾似冰的雨水从天穹之上滚滚而落,许毅坐在马车中,雨水砸在棚顶,淅沥沥声不绝于耳。
他轻声问:“还有多远?”
车夫单手撑着油纸伞,执鞭调整了方向回话道:“过山坳了,快到家了。”
许毅打开帘子,视线中,青砖瓦房淹没在雨雾朦胧中。
好在,依旧安静。
他心里有底,凭借张毅的脾气,是一定会来许家找事的,不过是早晚时机罢了。
不得不说,许毅是了解张毅的性子。
他此时正咒骂驱赶着车夫,绕着另一条路往三水村赶。
为了躲避朝廷的追捕,夺完钱财之后,便雇了辆马车,谎称上乡下探亲,专门寻小路走。
可越想越气,若是自此远走高飞,不知道何时能给自己报仇了。
锒铛入狱正是因为许毅心思深沉,坑害他。
索性让车夫掉头,他只需绕过眼前的竹林便能神不知鬼不觉地到达许毅家。
张毅见到下雨了,气得锤击两侧的木板,“妈的,小爷还想一把火给点了呢。”
张毅虽心里有气,但来都来了。
他逃跑的路线谁都不知道,有大把的时间琢磨怎么收拾许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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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毅刚把家中的劳动力召集在一起,准备嘱咐大伙防范有人趁夜里来捣乱。
便听人来报说周全到了。
许毅急忙迎出去,“周大哥,你怎么来了?”
周全身边还有一个许毅没见过的人,同样身着衙役服,后面单带了一队差役。“这位是?”
周全笑得爽朗,“张毅跑了,我和老爷都不放心,他便差我来许家保护,顺便抓人。”
随后周全郑重介绍道:\"这位是京城的刘捕头,负责此案的。\"
许毅心中一凛,刚要行礼对方就已经先一步躬身,歉意道:\"本捕头负责押解犯人回京,路上疏忽大意,恐怕给许少爷招灾,便赶忙带一队人马过来将功折罪。\"
对方一派伏小做低的姿态,让许毅怔愣片刻。
他到底见过不少大场面,仅仅愣了一瞬便笑着奉迎,话中谦卑之余又让人挑不出错处。
让刘捕头眼中闪过一丝异色。
反倒是周全,嘴巴大张,其中能塞进一个拳头,许毅拍了拍他肩膀他才回神。
“众位辛苦而来,想必还未吃饭吧,我这就去让人准备些吃食。”
刘捕头训练有素,手下的兵第一次来到许家,全都一板一眼地站在墙内,负责巡守。
而周全带来的都是熟人,早已经冲进了小厨房,还有几个亲热地与许大山聊天去了。
周全和许毅撑着油伞绕着许家外院子走了两圈,思虑着张毅如果来会用什么办法报复。
“你说他会不会自己来?” 周全问。
“会。” 许毅答得快,反倒让周全诧异了,“你这么了解他?”
许毅笑笑,\" 我和他同在张家两年时间,他就连一家吃饭时哪个钟爱的菜被人吃多了,都会夜里偷偷地去责骂布菜的小厮。”
周全咂舌,“这么离谱!”
许毅淡笑不语。
此等事情不止一手之数。
正是因为张毅极强的报复心,许毅才笃定张毅今夜一定会来。
周全瞄着凉亭中热气腾腾的吃食,有些等不及,便拉着许毅边走边问道:“那依老弟看法,张毅会用什么手段?”
许毅沉默,片刻后说道:“若是天晴,他怕是要引风点火。”
他又瞧了瞧阴沉的天色,看样子一时半会儿不会停雨。
又停顿片刻,好似沉思后吐出一句话,“他应该想不出其他,估计... 会先来踩点再说。”
竹林中,张毅凭着对许毅的怨恨艰难地爬过山坳。
鞋上满是泥巴,还不小心摔了一跤,脸上都啃了不少泥。
“该死的许毅,你给我等着。”
早就听说许毅给家里盖了大房子,此时站在竹林中一瞧,雨雾中,一座比张家还敞阔豪气的大院子立在雨中,差点气得他牙根都咬碎了。
他这个根正苗红的少爷逃亡,凭啥许毅还能舒坦地住上大房子。
他眯着小眼睛打量四周。
一时想不出更好的主意报复许毅。
索性直接下山,先去附近找找机会再说。
哼。
他不给许家搅个天翻地覆都不叫张毅。
看到许家的烟筒正在冒烟,张毅得意一笑。
一帮傻逼。
连死到临头了都不知道。
嗤。
认识周老虎有什么用,现在人家全城搜捕,谁还关心许毅的死活。
他顺着蜿蜒小路进了村子。
因着下雨,村中没人出来,也没人在意村里头出现个生人。
直到老许家门口。
许小诚撑着把油纸伞站在边上,见被油纸伞遮住半张脸的叫花子,笃定道:“张毅。”
“谁叫本少爷!” 张毅条件反射地应声,才反应过来此时不宜见人。
他捂着背上的包袱快速要走。
下一秒。
许小诚伸手,把他扯进了院中,“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
一炷香后。
张毅握着一个纸包,确认道:“真的只是泻药吗?”
“当然,我们可是表兄弟,若不是看在你可怜,我才不会给你。你不要拿回来。”
张毅急忙攥紧,“我要。” 张毅小心翼翼地把纸包揣入怀中,扭头走进雨幕中。
完全没有注意到许小诚眼里闪过的一抹狞笑。
反倒张毅心中十分愧疚。
他当街打了许小诚一顿,没想到对方竟愿意帮他。
殊不知,半个时辰后,村里的大半人家都知道老许家遭了贼。
张荣花是个嘴不得闲的,拿绣线的功夫就说给了许娘听。
许娘光顾着想这事奇怪,连绣线都记不得放在哪。
许毅恰好来叫她吃饭,打发走了张荣花,问道:“娘,你怎么了?”
许凤仙摇摇头,“没事,听说老爷子家遭贼了,娘这心里咋不安心呢。”
许毅给她顺顺背,“别想了。不是咱家的事。”
嘴上这么说,许毅心里留了神。
等吃了饭,带着媳妇回了屋后,嘱咐她今夜不要出门,总归屋里有恭桶。
宋婉宁见他要出门,扯住他的手,忧心道:“你别靠得太近,当心受伤。”
瑞萱跟她学,个头不够就抱住许毅大腿,奶声奶气地哄:“爹爹忙完早点来陪娘亲睡觉觉哦。”
许毅笑得宠溺,伸手一点奶娃额头,“你个小人精,爹爹知道了。”
随后又安抚宋婉宁,“周大哥和刘捕头都在,用不着我冲在前头,放心。”
夜幕如浓稠的墨汁,深沉地覆盖了整个三水村。
不知何时雨已经停了,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泥土气息。
许家依旧和往常一样,院里点着两盏黄色灯笼。
张毅趁着夜色,偷偷摸摸地摸到了许家大院的后墙。
他在黑暗中蹲伏了许久,见四下无人,院中只有读书声和闲谈声后蔑视一笑。
他掏出怀中的纸包,悄悄绕着许家墙根转,寻找一个合适的地方爬入许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