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5章 招供
圣驾回宫后,赵宵廷未得片刻喘息之机,旋即遣人速召薛安之与赵锦曦觐见。
彼时,薛安之正在花园之中,伴幼子采撷鲜花,骤闻传唤,遂搁下金剪,随那小太监疾步而去。将至宫门,恰逢赵锦曦前来。二人目光交汇,薛安之轻声问道:“父皇急召你我,莫不是有要事相商?”
赵锦曦遂将日间于鞠城所遇诸事,一五一十向薛安之娓娓道来。薛安之微微颔首,缓声道:“妾身有孕之时,皆由梁太医悉心照料。待到临盆之际,却比预期早了数日。恰值那几日,梁太医家慈病重,便已安排刘太医前来接替。妾身临盆发作时,刘太医正在宫中值守。妾身为求万全,遣雁南去往府外,寻一稳妥郎中候着,唯恐刘太医万一耽搁,妾身若有突发,亦可有医者在旁及时施救。至于雁南所请那府外郎中姓甚名谁,妾身着实不知。彼时妾身腹痛如绞,便令其开药催产。待饮下那药,妾身竟突然血崩,幸得刘太医及时赶到,施针救妾身与孩儿性命。刘太医看过那郎中所开之药后,怒发冲冠,直斥为庸医。雁真即刻令管家将那大夫拘押起来,雁南满心愧疚,与府内长史连番审问,数日过去,却毫无头绪。妾身揣测,此中怕是有德妃暗中作祟,收买了那郎中,不然怎会这般凑巧,雁南刚出府门,便遇那在府外义诊之人。但无论如何审问,那郎中牙关紧咬,只字不吐,如今仍囚于府内废院之中。”
赵锦曦闻之,上前握住薛安之柔荑,疼惜道:“你我夫妻一体,这般大事,你早该与我说,何苦一人独扛。”
薛安之轻轻摇头,温婉言道:“彼时王爷在户部当值,整日忙碌,脚不点地,妾身怎忍心事事烦扰王爷。正巧,妾身恳请父皇出面,此事交由他彻查,方为妥当。”
言罢,赵锦曦携薛安之之手,二人一同疾行,向着赵宵廷所在之太和殿匆匆赶去。
二人迈入大殿,抬眸望去,只见赵宵廷背负双手,正凝视着眼前一幅墨宝,似是沉浸于那纵横笔墨勾勒出的乾坤之中,身形久久未动。
待二人齐齐行礼问安,赵宵廷这才如梦初醒,缓缓转过头来,目光如炬,径直望向薛安之,声若洪钟问道:“誉王妃,今日赛场行刺一事,你可已知晓其中原委?”
薛安之闻听此言,上前一步,微微欠身,神色凝重,以沉稳之声应道:“父皇容禀,且听妾身细细道来。当日妾身临盆,恰逢刘太医在宫内值守,皇宫与王府尚有一段距离。妾身念及生产诸事难测,为求稳妥,以防万一,便差遣丫鬟速速出府,另寻一位大夫候于身侧。未曾想,妾身一时不察,竟让那心怀叵测之徒钻了空子。那郎中所开之药,药性过猛,妾身服下之后,顿感气血翻涌,瞬间血崩,差点一尸两命,性命危在旦夕。幸而刘太医来得及时,迅速施针喂药,这才将妾身与孩儿从鬼门关拉了回来。父皇您细想,但凡行医数十载,经验老到之人,怎会不知催产药该如何斟酌调配?妾身与那郎中素昧平生,无冤无仇,他平白无故,为何要下此等毒手?妾身思量再三,定然是背后有人暗中指使。事发当日,府内长史便迅速将那郎中拘禁看管起来,可那厮嘴硬得很,无论如何审问,皆不肯吐露半分指使之人的消息。父皇若决意彻查此事,要提审此人,只需遣人去往府内拿人便是,妾身定当全力配合。”
言罢,她垂首而立,静候圣裁,身姿虽柔弱,言辞间却透着一股坚定。
赵宵廷微微颔首,目光在薛安之与赵锦曦面上扫过,沉声道:“朕既已知晓此事,断不会袖手旁观。朕绝不允许有人如此胆大妄为,戕害皇家子嗣。”
说罢,他负手踱步,袍角生风,须臾,神色一凛,再度开口:“冯敬中,速传朕令,遣誉王府亲卫,将那肇事郎中即刻带入大内。另,着人把他儿子一并带来,以布帛堵住口鼻,束其双手双脚,悄无声息地从后门带入,置于屏风之后。刘太医一并传来,朕要亲审此案,务必彻查真相,揪出幕后黑手。”
冯敬中闻旨,躬身行礼说道:“老奴遵旨,即刻便去办理。” 言罢,匆匆退下,脚步急切,惟恐有丝毫延误。
太和殿内,龙涎香袅袅升腾,赵宵廷安然坐于龙椅之上,他目光一转,抬手一挥,示意赵锦曦与薛安之落坐,继而眉眼间流露出几分关切,缓声问道:“誉王妃,你身子如今可大安了?”
薛安之闻听此言,忙起身,敛衽行礼,动作优雅而端庄。说道:“父皇垂询,妾身不胜感激。幸得刘太医妙手回春,悉心照料,精心调养,如今身子确已大好了。”
可话锋一转,想到那日后子嗣恐不易再得,一阵酸涩涌上心头。眸中隐有哀伤之色,缓缓说道:“只是经此一劫,于孕育子嗣一事上,日后怕是诸多艰难,恐难顺遂。” 话落,眼眶已然泛红。
赵锦曦见状,当即倾身向前,温言软语慰藉:“王妃切勿哀伤,你我夫妻二人,已然喜获一儿一女,此乃天赐厚福。” 言罢,凝望着薛安之,继而又道:“孩子与父母,素来讲究缘分天成。往后若再有子嗣临世,自是喜上加喜,繁花着锦;若无缘,守着这双伶俐儿女,共享天伦之乐,亦是人间至美至善之事。切莫过于执着,平白添了烦恼。” 语罢,轻轻执起薛安之的柔荑,手指微微使力,似欲将那无尽的力量透过掌心,丝丝缕缕地传递予她。
三人又闲话半晌后,冯敬中率先迈入殿内,刘太医紧随其后,最后誉王府亲卫押解着一蓬头垢面之人鱼贯而入。
赵宵廷端坐龙椅之上,目光如炬,直逼那刚踏入殿门便 “扑通” 一声跪地之人,声若洪钟:“下跪者何人?”
鲍楚郧簌簌发抖,抖着嗓音回道:“草民鲍楚郧叩见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言罢,以头撞地,连连叩首。
屏风之后,鲍萧然听得父亲熟悉之声,心头猛地一颤,眼眶瞬间泛红,几欲落泪。奈何手足皆被缚住,口中亦被塞有东西,只能拼命扭动身躯,却发不出半点声响,满心焦急如油煎。
赵宵廷龙颜微沉,厉声质问道:“誉王妃生产当日,你为何要下那猛药毒害于她与皇嗣?究竟是受何人指使,还不速速招来!若有半句虚言,朕让你鲍家鸡犬不留。” 其声裹挟着上位者独有的威严,鲍楚郧听闻此言,身子已然不受控地筛糠般颤抖起来,牙齿咯咯作响。
他强自镇定,深吸一口气,仿若要将那周身的颤意生生压下,嗫嚅着说道:“皇上圣明,草民冤枉啊!草民所开之药,不过是寻常妇人生产所用之催产药,绝无半分歹意。怎料王妃身子孱弱,这才引发血崩之厄,草民万死莫赎,却绝非有意为之啊。”
刘太医微微抬眸,目光在鲍楚郧身上轻轻一扫,旋即上前一步,拱手作揖,沉声道:“皇上,微臣有一言。鲍大夫所言,臣实难苟同。当日臣亦在产房之内,依微臣把脉观之,王妃产前脉象平稳,气息如常,以臣多年经验,顺产并非难事。且微臣细细查验过那鲍太医所开之药渣,其中几味药材用量着实蹊跷,远超寻常催产之剂,如那川芎三到五克足矣,但药物残渣中,川穹至少三十克,足已致产妇血崩,此中隐情,不可不察。” 说罢,刘太医垂手而立,静待圣裁。
赵宵廷闻言,微微皱眉,目光在鲍楚郧与刘太医之间来回游移,片刻后,转向鲍楚郧,寒声道:“鲍楚郧,你可有话说?”
鲍楚郧额上豆大的汗珠滚落,洇湿了身前一片地面,他张了张嘴,似欲辩解,却又不知从何说起,只是一个劲儿地磕头,口中喃喃:“皇上恕罪,皇上恕罪,是草民学医不精,请皇上赐死……”
薛安之蛾眉轻蹙,美目流转间若有所思,旋即款步起身,启唇问道:“可是有人以家人相胁于你?”
鲍楚郧仿若未闻,依旧只顾以头抢地,叩首求死,额上已是一片红肿。
赵锦曦闻得薛安之所言,剑眉一挑,心下已然会意,继而朗声道:“你可晓得,有人先以你家人为质,操控于你,而后又将你当作棋子,借你手摆弄你儿鲍萧然,妄图唆使他来行刺本王?”
鲍楚郧闻此,骤然抬头,眼中满是惊怒与不信,眼眶亦因情绪激荡而微微泛红,急声驳道:“王爷明鉴!萧然这孩子,打小见着只蚂蚁都不忍踩踏,生性纯善怯懦。平日里,家中杀鸡宰鱼,他都要躲得老远,遑论持刀伤人,更莫说行刺王爷这般大逆不道之举!草民便是再糊涂,对自己亲生儿子的脾性还能不清楚?定是有人恶意构陷,求王爷彻查,还小儿清白!” 言罢,又重重磕下头去,额头触地,发出沉闷声响。
“哼,” 赵锦曦鼻腔之中发出一声冷哼,神色冷峻,沉声道:“若有人蓄意诓骗于他,言称乃誉王妃与府内诸姬妾争风吃醋、致生内讧,悄然换了你所开之药,令你蒙冤受屈。王妃恐自身不能生育一事外传,遂恼羞成怒,欲将你灭口。那人拿捏鲍萧然急于报仇之软肋,居心叵测,蓄意挑拨,唆使其前来行刺本王。这般阴毒算计,你可曾思量过后果?你莫要再替他人隐匿实情!还不快快召来。” 言罢,目光仿若炬火,紧紧锁住鲍楚郧,似欲洞悉他心底最隐秘之处。
皇上赵宵廷见鲍楚郧依旧牙关紧闭,不肯吐露真言,便微微抬手,示意冯敬中挪开那屏风。刹那间,鲍萧然的身影赫然映入众人眼帘。
赵锦曦继而开口:“我等所言,你皆不信,便让你之子亲口与你道明。”
冯敬中依言上前,解开鲍萧然身上绳索,取下其口中布条。鲍萧然身形一晃,疾步扑至父亲身旁,急切言道:“有人告知孩儿,父亲已然遇害,如今见父亲安然无恙,孩儿悬着的心方才落下。”
鲍楚郧忙问:“何人所言为父已死?你可有行刺王爷之举?”
鲍萧然颔首,眼中含泪:“有一大人寻至孩儿跟前,言父亲已不在人世,若想替父报仇,他愿为孩儿提供便利,助孩儿混入蹴鞠队伍,寻机毁掉誉亲王双腿,令其再无可能现身赛场。伤残之人,自是无缘皇位,如此,也算为父亲报了大仇。”
鲍楚郧痛心疾首,泪如雨下:“你怎可轻信他人谗言,做出这等大逆不道之事啊!” 言毕,复又转向皇上,跪地叩首:“草民愿如实招供,只求皇上饶过犬子。”
赵宵廷面色阴沉,声若洪钟:“鲍萧然行刺誉亲王虽未得逞,却刺伤朝中另一位朝臣,此刻那人尚在昏迷,太医仍在全力抢救。你若如实招来,朕自会酌情处置,但若妄图攀咬,信口胡诌,休怪朕灭你满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