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珠年纪小,便是再恨颜家人,等真正看到颜家人的下场后,却又心软了一些。
颜蓁明白,她不是心软于颜家人得到的报应,她只是心软于容易共情受苦之人。
“奴婢亲眼看到二姑娘她......”碧珠咬了咬唇,“她在监牢中,很有可能受了欺负......”
碧珠今早去给自家姑娘采买时,特意绕到主道上,就是想亲眼看到昔日欺负自家姑娘的恶人是如何受到惩罚的。
可是当她看到颜姝痴痴傻傻、疯疯癫癫地被衙差推着走,那身囚服被撕烂了好几个地方,只能勉强裹住身体,她忽然又觉得颜姝其实挺可怜的。
生父刘勇于昨日被斩首,生母康氏自尽在她的面前,养父颜鸿远被赶出京城,心中也早就没有了她这个女儿了。
活到现在,原本光鲜亮丽、呼风唤雨的颜姝,如今不仅一无所有,竟然连最后的体面和清誉,都没有守住。
此去流放之地路途遥远,眼下马上就要入冬了,她就这么一身单薄的囚衣,碧珠甚至觉得她大概是没等走到流放之地,就会被冻死的。
但这些颜姝自己显然不知道,只顾着声嘶力竭地咒骂着带她流放的两个衙差。
“夫人,”碧珠面带同情,“奴婢觉得,她大概是会死在路上的,所以才觉得有些可悲。”
只是下一刻,碧珠又恼怒地双手叉腰:“可是奴婢还没可怜她多久呢,她张口就大骂起了夫人您!”
“她说她才是真命天女,她将来是要做皇后的,官府抓错了人,应该把您这个鬼怪抓走才是。”
更多难以入耳的话,碧珠实在说不出口。
“活该她被流放,都疯成这样了,还要往咱们夫人身上泼脏水。”蓝雪愤愤不平着,碧珠也跟着点头。
颜蓁却轻轻垂下眼眸。
鬼怪?
颜姝既然能看到前世,那多半在疯前是猜到她是重生的了,骂她一句‘鬼怪’,也合乎情理。
不过怎么样,颜府欠她和她娘亲的,算是还上一部分了。至于剩下的,就要看颜鸿远怎么做了。
想到这里,颜蓁看向紫苏:“颜明川呢?”
“经涣尧引路,属下把他暂时放在城外竹林小屋中了。”
紫苏面无表情,“属下给他安排了大夫,还安排了两个人伺候着。”
颜蓁点头:“他这病,放在旁人身上,多半是要没命的,他倒是撑了这么久。”
颜明川幸运,是因为自己的姐姐和神医云笙是至交。
“等云笙的方子送到后,让人盯着他日日服用。”
提及颜明川,颜蓁的心里总是唏嘘不已。
小小年纪,人生却是被康氏毁了一多半。
剩下的一半,是他自己亲手毁的。
事到如今,能让他保住性命,已经是她能为娘亲唯一能做的事了,也算是全了当初在她娘面前立下的誓言。
“稍微见好,立刻将他送到我娘坟前去。”
紫苏应声道:“属下已经按照夫人的吩咐,在老夫人坟前不远处搭了一处小屋子,够他住了。”
“嗯,我知道了。”
事情已经尘埃落定,颜蓁不想再在这上面多费精力了,只等着哪日天朗气清,她要亲自为她娘亲热壶果子酒,告诉娘亲,如今她过得很好。
紫芙抱着自己熬夜做好的策划本过来:“夫人,这些奴婢都已经整理好了,您得空了先看看。”
她将其中一本稍微厚一些的册子放在最上面,“这里面囊括了琳琅阁所售卖的一应五品,我们可做参考。”
“好,你先放这里,我看完之后你再随我去见见大舅舅,看看他有什么......”
“夫人!夫人不好了!”
颜蓁的话还没说完,就见小鹿神色慌张地跑着进来了。
颜蓁正在喝茶的动作登时一顿,心里升起了一丝不好的预感。
“出什么事了?”
“是姑爷!姑爷出事了!”
小鹿满头是汗:“青衫大哥让小的告诉您,姑爷今早在早朝上被陛下打了板子!”
颜蓁豁然起身,方才放在桌上的茶杯被广袖带落,掉在地毯上转了个圈。
“你说什么?到底怎么回事?”
小鹿急红了脸:“青衫大哥说,有人在陛下面前告御状,状告姑爷他忤逆不孝,对自己的父母竟连尊称都没有,还将父母赶到府里最偏僻的地方住......”
“夫人,您去哪儿?”
小鹿的话还没说完,就见一向端庄稳重的夫人,提起裙摆风风火火地出了院子,她喘了一口气后,跟在紫苏和蓝雪身后,一起随同自家夫人出了沈府大门。
一路上,蓝雪不断安慰着自家夫人。
“夫人别急,虽然公子被打了板子,但也只是打了板子,并非降罪,可见事情不算太严重。”
瞧着自家夫人都急红了眼眶,一再催促着车夫快些、再快些,蓝雪极为耐心地劝着:
“公子一向在意夫人的喜怒哀乐,你这般神色担忧地回去,一会儿公子又该心疼了。”
颜蓁抬手抚在自己的心口上,清晰感受着胸腔里面急速地震动。
是,她知道蓝雪说的都是对的。
可是重活一世以来,裴澈都顺利度过了前世的那些磨难,现在突然发生了这种事情,前世那种惶恐再一次侵袭了她,让她怎么能冷静?
马车来到裴府门前,还未等车夫将凳子拿下,颜蓁就已经让紫苏扶着自己跳下马车了。
蓝雪在后面吓了一跳:“夫人!”
颜蓁顾不上其他,只能快步往后院走,一路回到容华院。
守在院门口的,是阿左。
见到自家夫人回来,阿左就跟有了主心骨一样。
“夫人,您可算回来了!”
“公子呢?”
“在里面,青衫大哥已经让御医给公子上过药了。”
只是上药,那应该就像是蓝雪所说的那样,没大碍吧?
颜蓁心下微松,调整好自己的呼吸和表情后,才抬脚进了内室。
只是她才刚刚做好的心理建设,在看到那件被青衫拿在手里的已经被鲜血整个浸染的里衣时,还是红了眼眶。
她转眸看向床上的人,趴在床上的裴澈也刚好扭过头看向她。
见她红了眼眶,他急了:“阿蓁不用担心,我这些都是外伤。看着吓人,其实养两日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