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舒请陈恩和清虚相助,用石头和符纸迅速摆了一个阵。
明舒坐在阵心,十指翻动间,清气化作无数丝丝缕缕的透明细线,如藤枝一般,往四面八方蔓延而去。
阵法启动,微风迅速成了大风,吹得静坐的明舒衣袂翻飞。
傅直浔静静凝视着她。
明舒戴着面具,可他仿佛能看到她那张沉着冷静的脸——甚至连细节他都很清楚。
比如严肃时,她的眼尾会微微上挑,让原本人畜无害的脸,多有几分清冷与孤傲。
而其他人注意的,却是四周的变化。
伴随着大风,天上那几片云很快汇聚到了一处。
没过多久,便有细密的水珠落了下来。
下雨了。
一众官员很是吃惊:虽说“灵微阁”灵微真人的大名如雷贯耳,但以为只是虚名,原来是真有实力!
唯有楚青时泰然自若。
他早就知道灵微真人有多厉害,方才的话,他句句属实啊!
孙一修的脸色很难看。
宋长亮的脸色很复杂。
明舒结束了阵法,起身走到宋长亮面前,解释道:“宋大人方才说的不错,只要有足够多的云便能形成雨。只不过,云又从何处来呢?”
她微微一笑,“水。准确地说,只要空气足够湿润,即便云层看起来没那么多,也能很快形成更多的云,从而降水。”
“前方是山区,这里的空气已经如此,山中显然更湿润,加上白天和夜晚温差大,晚上必然降雨。”
宋长亮沉默片刻,问孙一修:“孙大人觉得呢?”
孙一修也不是傻子,一来明舒露的拿手,足以显示其能力,二来大部分的官员都想休息了,可他若还是坚持自己的判断没有错,定会让官员们不满。
于是,他只能回:“术业有专攻,下官对天象并不精通,不敢夸大。兴许灵微真人所言是对的。”
宋长亮又陷入了沉默。
这时,傅直浔突然问刑部的两位官员:“翰林院编史书,曾跟六部借过一些卷宗。若下官没有记错,有一桩清匪案就发生在前面的山区。”
刑部官员并不记得有这么桩案子,不过,翰林院借卷宗之事是真的。
如果老老实实回“不知道”,岂不是证明自己对刑部的了解,还不如一个翰林院编修?
于是回:“傅大人记性真好,的确有这么回事。”
傅直浔继续道:“按卷宗里的记载,匪徒并未彻底清理干净。”
刑部官员继续硬着头皮回:“确实如此。”
傅直浔不说话了,官员们也都明白他为何要突然提这件事了。
大晚上的进山,不是送上门给匪徒抢吗?
更何况朝廷还剿过匪,旧恨一拉,谁知道匪徒会干出什么事来!
听闻这些,吏部官员不怕“违背皇命”了:“宋大人,钦天监算出前方会遇泥石流,刑部又有前方山匪的卷宗记录。下官认为,必须等打探清楚,才能继续上路!”
这一回,吏部官员的话得到了大部分官员的支持。
僧录司官员甚至都说:“唐僧西行取经,都得先让孙悟空去探探路,我们也不能鲁莽行事。”
在众人几乎一致的意见下,宋长亮只能妥协:“好,在驿站留宿一晚。”
又冷冷对明舒道,“希望灵微真人的预测是准的,否则本官定会如实上报朝廷。”
明舒在心里翻了个白眼,你爱报不报!
可面上却是恭敬又坚定:“宋大人放心,下官预测一定准。”
一众官员看向明舒的目光,皆是感激。
就连一路行来没有一句怨言的楚青时,心里也默默松了一口气:他大爷的,总算能睡个安稳觉了!
是夜,累得半死的官员们一躺下就鼾声如雷。
半夜,电闪雷鸣,惊得官员们的鼾声戛然而止。
推开窗一看,只见暴雨倾盆,哗啦啦从天上泼下。
风刮得更是厉害,只这么开窗的一会儿工夫,雨水就泼了一地。
众人纷纷心有余悸。
驿站雨下得这么大,前面山里怕是更大啊!
要是真任由工部尚书一意孤行,连夜进山,他们还能全身而退吗……
想到这里,简直不寒而栗。
到了天快亮的时候,驿站里来了两个跟落汤鸡似的驿夫。
“昨晚那场雨太大了,前面的山都塌了,山洪、泥石流……路都没法走了!”
吏部官员刚好去上茅房,听到这话,顿时冲过来,详细问那驿夫情况。
驿夫便将打探到的消息详细说了一遍:“大人,如今山里一塌糊涂,你们得换条路走了。”
吏部官员先是庆幸自己躲过一劫,再是愤怒:他们差点就被工部尚书害死了!
怒火中烧之下,他茅厕也不上了,一个房间一个房间地去拍门,不厌其烦地将驿夫的话说了一遍又一遍,成功激起了众人对工部尚书的愤怒。
“我们是去救灾,不是来送命的!”吏部官员嘶哑着喉咙,怒视宋长亮。
宋长亮许久没有说话,最后淡淡开口:“这不是没事吗?”
吏部官员气得想揍人,但仅剩不多的理智让他忍住了,只硬邦邦说了一句:“此事下官也定会如实禀报吏部尚书和皇上。”
楚青时靠在墙边,不咸不淡地说了一句:“以后出行,都先让灵微真人算一算吧。”
这话得到了所有人的支持。
宋长亮也无法反对。
孙一修一声不吭。
前路被堵,抗洪救灾又迫在眉睫,众人只能换一条路,借道武州入朔州。
行程会比原计划慢个三四日。
好在接下来一切顺利,宋长亮待众人也没那么苛刻了——至少能在驿站安安稳稳睡一觉再出发。
明舒却觉得有些不对劲。
她偷偷找了傅直浔:“我有一种奇怪的感觉,那场泥石流似乎是专门为我们而设……但我没有证据。”
顿了顿,她又加了一句,“我的感觉一直很准。”
傅直浔点头:“我也有。”
明舒惊喜道:“那你有证据吗?”
傅直浔毫不犹豫:“没有。”
明舒:“……”
傅直浔又问:“这些日子你还做那个古怪的梦吗?”
明舒:“用你的办法,睡前先引幽冥之火,就没有再做了。你说的‘梦魇术’是什么……”
傅直浔突然伸手捂住了她的嘴,一把将她带到了墙角。
两人紧紧贴着墙——准确地说,是明舒的后背紧紧贴着墙,傅直浔的后背紧紧贴着她,将她护在身后。
穿过傅直浔的肩膀,明舒看到几个同行的官员经过。
等人都走了,傅直浔才问:“还有别的事吗?”
明舒说“没了”。
傅直浔说:“你先走。”
明舒从他身后挤出来,嘀咕了一句:“怎么跟地下组织接头似的……”
傅直浔说:“你要不想偷偷摸摸,我们也可以公开。”
明舒诧异地转身:“公开什么?”
傅直浔似笑非笑:“你是我同父异母的妹妹。”
明舒瞪了他一眼:“别想占我便宜,谁要当你妹!”
没好气地走了。
傅直浔嘴角弯起,连一贯清冷的眼中也浸满了笑意。
*
离朔州越近,一行人便越发感觉灾情的严重。
之前三三两两的流民,变成了成群结队、却看不到尾的长队。
仿佛是一场大迁徙。
可迁徙的人,却不知道目的地是何处,更不清楚他们能不能活着抵达。
带出来的粮食吃光了,就去乞讨。
讨不到了,就打野物、摘果子。
打不到野物,也没有果子了,便只能啃树皮、吃叶子。
一个个饿得皮包骨头,双眼发绿,走着走着,一摔倒,兴许就再也站不起来了。
明舒看到两具尸体,母亲敞开着衣襟,露出只剩皮和骨架的前胸。
婴孩趴在她胸口喝奶,可是他吸不出来了。
于是,便也只能跟着母亲一起饿死。
她看得沉重不已,让木樨取来她的一件外衫,盖住了母亲半赤裸的身子。
又将一张符咒贴在两人身上。
清气缠绕两人,符咒化为灰烬,打开了阴间之路——如果两人的魂魄回来,至少可以好好去轮回。
不远处,一个和尚坐在几具尸体前,虔诚地念着往生咒。
明舒看了他许久。
天地苍茫,满目疮痍,有人逃生,有人赴死,唯有他一人,安安静静送亡魂去轮回。
明舒肃然起敬,远远地朝他行了玄门大礼。
清虚和陈恩亦是如此。
第十三日,一行人终于入了朔州境。
州牧焦大人率一众官员,早早等在城门口相迎。
州牧是从四品,工部尚书从二品,其余五部派官员不是从三品的侍郎,便是从四品的郎中,像明舒和孙一修也都是四品少监。
故而焦大人很是热情,一个个地问候,脸上的笑就没停过。
明舒却忍不住皱了眉。
且不说这位焦大人阿谀奉承的样子,令她不悦,此人的面相也是一言难尽——就这么说吧,十成十,这就是个贪官污吏,还是把什么都摆在脸上的奸臣。
所以,当他来给自己行礼时,明舒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淡淡回了句:“焦大人客气了。”
焦大人仿佛不觉明舒的淡漠,继续热情地跟孙一修行礼。
好不容易问候完了,焦大人说舟车劳顿,请大家先去行馆休息。
宋长亮却道:“先看看黄河堤坝,情况边走边说。”
焦大人连连点头:“好的好的。”
又是一顿赞美帝京官员为国为民、认真负责的输出。
明舒恨不得拿棉花把耳朵塞了。
这时,一个极轻的声音从她耳边飘过:“装的。”
明舒一怔,说这话的傅直浔已经走过去了。
她心中一凛。
焦大人装什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