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海极北的冰川终年不化,寒风如刀,卷着细碎的冰晶在天地间呼啸。沈墨独自立于冰原之上,衣袍猎猎,惊蛰剑悬于身侧,剑锋映着极地苍白的日光,泛着冷冽的寒芒。
他垂眸,看向掌心的星灯。
灯焰微弱,如豆般大小,却倔强地燃烧着。灯芯处蜷缩着一个琉璃小人,不过拇指大小,眉眼如画,正是陆昭最后一片魂魄所化。沈墨的指尖轻轻抚过灯壁,琉璃冰凉,却仿佛能感受到一丝微弱的温度。
";师姐……";
他低唤一声,声音被寒风撕碎,散在寂寥的冰原上。
";师尊!冰在融化!";
南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几分惊诧。沈墨回身,见少年半跪在冰面上,手指按在一条蜿蜒的裂缝上。那裂缝深处,隐约透出一抹血色——不是冰层折射的光,而是真正的、鲜活的红,如同珊瑚浸染了朱砂,在苍白的冰下蔓延。
沈墨走近,惊蛰剑的剑尖轻点冰面。
";咔——";
细微的碎裂声响起,随即,整片冰原震颤起来!裂缝骤然扩大,九枝血色珊瑚破冰而出,枝杈交错,如活物般舒展,每一枝的顶端都托着一盏残破的命魂灯,灯身缺口参差不齐,却诡异地与沈墨手中的星灯严丝合缝。
南星倒吸一口冷气:";这是……";
";她的灯。";沈墨低声道,目光死死盯着最中央的那盏。
灯芯早已熄灭,灯壁上却残留着焦黑的指痕,像是有人曾死死攥住它,直至灯油燃尽。
沈墨抬手,星灯缓缓浮起,与那盏命魂灯相对。
两盏灯尚未相触,极渊的海水却突然沸腾!冰层之下,暗流涌动,三百口琉璃棺自深海浮起,每一口棺中都封着一个";陆昭";——或年少时执剑凌厉的她,或炼丹时眉目沉静的她,或彻夜为他推演功法时疲惫的她……
最中央的棺椁无声开启。
素白的手搭上棺沿,指尖莹润如玉,腕间金铃轻响。
";这百年局,该破了。";
陆昭的声音轻缓,却如惊雷炸在沈墨耳畔。他猛地抬头,见她自棺中踏出,发间素银簪映着雪光,衣袂如云,眉眼如旧,只是身影明灭不定,似虚似实。
她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唇角微扬:";墨儿,你瘦了。";
沈墨喉间一哽,竟一时无言。
海底突然传来锁链崩断的巨响!
玄微子的残魂自深渊扑出,黑雾凝成的面目狰狞扭曲,枯爪直取陆昭后心:";逆徒!你竟敢——";
沈墨的剑比他的声音更快。
惊蛰剑化作流光,一剑贯穿黑雾,却如泥牛入海,玄微子的狂笑自四面八方传来:";好徒孙,你以为这样就能杀我?这丫头替你承了百年因果,今日我便让她魂飞魄散!";
黑雾暴涨,化作万千腐心蛊,如潮水般涌向陆昭。
陆昭却不动,只是看向沈墨,指尖轻点自己心口:";焚海诀最后一式——";
";我知道。";
沈墨突然笑了。
他抬手,惊蛰剑调转剑锋,毫不犹豫地刺入自己胸膛!
";师尊!";南星骇然。
金血喷涌而出,却不是坠落,而是化作细流,蜿蜒流向陆昭。她叹息一声,素手握住剑刃,惊蛰剑贯穿两人胸膛,金血交融,竟在冰原上绘出一幅巨大的星图——北斗七星光华大盛,而原本黯淡的摇光星,此刻亮如旭日。
";以心血为灯油,以魂魄为灯芯。";沈墨低声道,";师姐,这次换我护你。";
陆昭凝视着他,忽然轻笑:";傻子。";
星图的光芒吞没了玄微子的惨叫。
腐心蛊在金光中灰飞烟灭,黑雾溃散,露出海底那座白骨祭坛——坛上供着的,正是玄微子苟延残喘的本命魂牌。
陆昭抬手,星灯与命魂灯终于相触。
";轰——";
双灯合璧的刹那,极光染红整片苍穹!往生崖的桃树无风自动,最高处那盏沉寂多年的琉璃灯突然亮起,灯焰冲天,与北海的极光交相辉映。
三百口琉璃棺同时开启,棺中的";陆昭";化作流光,汇入她的魂魄。
她的身影终于凝实。
素手轻抬,惊蛰剑自两人胸膛缓缓抽出,伤口处金纹流转,竟愈合如初。
";结束了。";她轻声道。
往生崖的桃树下并排立着两盏琉璃灯。
一盏灯焰如金,一盏灯焰如血,却在风中交缠成并蒂莲的形状。南星蹲在灯前,小心翼翼地将潮信笺放在灯下——那是今晨自北海飘来的,笺上墨迹未干:
";千年劫尽,灯火长生。";
他抬头,见沈墨立于崖边,陆昭站在他身侧,素手与他十指相扣。
山风拂过,桃瓣如雨。
药王谷的除夕夜,细雪纷飞。
南星蹲在往生崖边,指尖轻拂灯壁,添了一滴灯油。新收的小师妹突然指着桃树惊呼:";师兄快看!";
最高处的枝桠上,两盏琉璃灯不知何时合二为一。灯下悬着的玉牌被风雪拂去尘埃,露出清晰的刻字——
";沈氏夫妇长生灯,天启九十九年立。";
山下万家灯火如星,炊烟袅袅,孩童的笑闹声隐约可闻。
小师妹仰头望着那盏灯,好奇道:";师兄,这灯会一直亮着吗?";
南星笑了笑,看向远处——
雪幕之中,两道身影并肩而行,惊蛰剑悬于腰间,素银簪映着雪光,渐渐消失在长街尽头。
";会的。";他轻声道,";千年万年,永不熄灭。";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