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雪音一身杀人的本事,是端王府教的。
后来她觉得,光会杀人不够,所谓技多不压身,她希望自己会的越多越好。
易容术从莲州发端,传说中易容术的高手之一,便是隐居在莲州。
但是很少有人求学成功,多的是被拒之门外。
当年南雪音一个半大的小姑娘,三跪九叩,磕破了脑袋,终于求得高手心软,为她破例开了门。
师父说过,他无心争权夺势,收下南雪音,是因为他觉得她好像是真的打算磕死在门外。
她很固执,这种品性,师父很是佩服。
他说:“倘若当年我有你一半的固执,她……也不必过如今的苦日子。”
南雪音并不知道师父说的“她”是谁,她也并不关心。
她每天只关心自己什么时候才能学到本事。
师父从未广收门徒,据南雪音所知,除了她之外,便只有一个小师弟。
这世上易容术有许多,虽说都是改变容貌,但如何改变、用什么工具改变,却是天差地别,师父不同,相应的东西也就截然不同。
但是现在南雪音发现,萧清凌桌上摆着的这些工具,和她往常使用的那些,可以说是一模一样,只有一些使用习惯上的细微不同。
南雪音皱了皱眉头,忽然抬头看向萧清凌:“你就是那个破例收下的小师弟?”
萧清凌的五官神情顿时雀跃起来:“你记得我了?”
“但也很奇怪,”南雪音蹙眉,“我偶尔回去见师父,虽说见过小师弟几面,但并没有说过多少话。而且我记得,当时你并不长现在这个模样。”
萧清凌道:“我是皇子,要在外边学这个,肯定得改变容貌。”
南雪音更是奇怪,“师父远离朝堂斗争,为什么会破例收下一个皇子?”
“因为师父是我母妃的青梅竹马啊。”
南雪音微微一愣。
“他喜欢我母妃,为了我的母妃终生不娶。可是我的母妃入了宫,成为了皇帝的女人,还生下一个儿子,也就是我。母妃不是出身在显赫的家族,也没有得到皇帝的恩宠。因此母妃在宫中举步维艰,到最后几乎活不成……她担心我也死在宫中,因此亲手写了血书,寄给师父,希望他可以救我一命。”
南雪音终于明白过来,师父口中提到的那个“她”,原来是萧清凌的生母。
“师父答应了我的母妃,并且找了个和我身材相当的孩童,送入宫中李代桃僵,又把我接了出去,跟着他学功夫、学易容。一直到我学成,才将我与那个顶替的少年换回来。我小的时候并不受宠,没什么人关心,也就没人怀疑我是真是假。”
说起这个,萧清凌觉得还挺讽刺。
比起顶替他的少年,萧清凌在师父那儿每日训练,身材更为高大壮实,那少年却苍白瘦弱。
学成归来那日,萧清凌故意去给永征帝请安。
永征帝一直在看文章,眼皮都没抬起来对他看一下。
萧清凌当时心里不痛快,故意弄出了响动。
永征帝终于抬起头。
目光在萧清凌的身上停了片刻,又收了回去,声音淡漠,“请完了安便回去歇着吧,朕实在有很多事情要做。”
当爹的,压根没发现自己的儿子从昨天到今天发生了多大的变化,只能说明,他并没有正眼看过这个儿子。
或者说,他发现了不对劲,但是他并不在意。
他的心思,从来都只是在嫡长子萧攸澜的身上。
只要萧攸澜没问题,其他任何问题,就都不是问题。
“是这样。”南雪音内心的疑惑终于释然了。
萧清凌的思绪从永征帝转回来,看向南雪音,道:“可是,我们并不是以师姐、师弟的身份认识的,我们之前就见过……”
南雪音点点头,“那就当是之前就见过吧。”
萧清凌嘟哝:“什么叫就当是,我们本来就是很早认识了……”
南雪音又点点头,动手易容。
担心打扰她,萧清凌及时地闭上了嘴,靠在一旁,目不转睛地看着她一点一点变成另一个模样。
南雪音的易容术与他会的同出一门,但是二人毕竟性格不同,习惯不同,在易容术的运用上也有许多不同。
萧清凌看着看着,觉得这种相同与不同之间,真是颇为有趣。
他又想,萧攸澜能看明白这其中门路吗?他知道怎么易容吗?
他不会,他不懂。
这是萧清凌与南雪音之间独一无二的羁绊!
就好像很多年以前。
萧清凌从娘胎里起就带了弱症,长大了也是个病歪歪的小娃娃,好似风一吹就能被吹散了。
青州玉泉寺的主持大师很有威望,受邀去奉都讲经,永征帝对他赞赏有加,又说萧清凌体弱,什么药都治不好,只怕是与鬼神有关。
因此,永征帝让萧清凌跟着大师去青州修行,看看能不能活得下来。
宫里人欺负他。
出了宫,也还是有好多人欺负他。
有的人不知道他是皇子,有的人知道,却觉得他的父皇不疼爱他,否则怎么会把他赶到青州这个地方来?
这世上很多人的恶意来得莫名其妙,又总是汹涌澎湃。
那天,萧清凌又被几个人围住了,他反抗,更是一顿毒打。
萧清凌绝望之际,南雪音就好像从天上降下来的神女,三两下就把那些欺负他的人赶跑了。
她拍拍萧清凌的脑袋,说:“小和尚,今后我罩着你。”
萧清凌想说他不叫小和尚,他并没有剃度出家,他只是穿了会儿和尚的衣裳。
但看着南雪音的脸,他又不想反驳了,乖乖地点了点头。
那年,南雪音也只有七八岁吧?
比萧攸澜早得多,甚至比萧鸣玉还早。
这世上,他与南雪音的羁绊才是最深的……
于是,等南雪音换完了脸,一抬眸,便看见萧清凌单手托腮,不知为什么笑得满脸荡漾。
南雪音没什么表情,单刀直入,问他:“什么时候走?”
萧清凌弯了弯眸子,“今晚就可以走。除了这些易容的东西,我还给你准备好了路引、换洗衣裳。”
他答应得爽快,南雪音心中难免有些猜疑:这小子,是不是又憋着什么坏?
但是,如今她体内已经没有蛊毒,萧清凌暂时还不是她的对手……
“等你回去,太子哥哥一定会下定决心娶你,”萧清凌不紧不慢说着,“你不再做杀手,身份顶多算是良家女。如此身份,成不了太子妃。目前发生这一切,已经让皇帝和太后厌烦了你,情况一定会更加糟糕。”
南雪音皱起了眉头。
原来,是在这儿等着呢。
“不过,太子哥哥这个人说到做到,他喜欢你,一心娶你,大概率是要离开东宫,心甘情愿被贬为庶民,和你在一起。其实这样也挺好的,做一对平凡夫妻,男耕女织,日出而作,日落而息。”萧清凌的声音带着感慨。
南雪音心里有种说不出的酸涩。
她当然不舍得萧攸澜这样的天潢贵胄跑去种地。
就算她力气大,她去种地,萧攸澜也不应该在家里织布、绣花。
那可是拿惯了毛笔的手。
忽然,她想到了一件事,心头微微一动。
她想到一个办法,可以让她名正言顺,和萧攸澜在一起。
他不必舍弃太子的尊贵身份,她也不必再受那么多的鄙夷与白眼。
萧清凌观察着她的表情,又早早地开始引诱:“真要我说,你还是跟我一起回去的好……”
南雪音突然站起身。
萧清凌偏过脑袋,问:“怎么了?”
南雪音淡漠道:“先睡会儿,晚上要动身。”
说完,不再多言,大步向大床走去。
萧清凌安静下来,并没有靠近床边,毕竟男女有别。
他坐在桌前,一直坐到日头西沉。
南雪音利落地起身下床,“该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