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应当是高枕安眠的时辰,刘府的中堂这会儿却依旧灯火通明。
刘父看着此时本该在百里之外的刘显正笑嘻嘻地站在自己的跟前,只觉得额上的青筋一跳一跳的,气得胡子都微微发颤了起来。
他砰地一拍桌子,小几上的茶盏都被震得跳了起来,发出一阵清脆的声响。
“胡闹!简直胡闹!”
刘父嚷嚷着就要去寻戒尺,看了刘显一阵心惊肉跳,赶忙往太师椅的后面躲去,又被刘越一个眼疾手快地提溜住后颈丢回了正堂。
“你如今身为钦差正使,却擅离队伍偷偷回京,这若是叫那群老顽固知晓,明日参你的奏折便要在金銮殿上满天飞了!”
刘显站在原地毫不在意地嘟囔道:“所以这不偷偷回来嘛......”
“还敢顶嘴!看我不揍你这竖子!”
刘父寻找戒尺无果,竟将墙上挂着的前朝古画拿了下来卷成轴,作势就要上来抽刘显的腚,却被他一个灵巧地蹦跶给躲了开。
刘越眼见着堂中越发混乱,主动上前几步,将刘父扶回了正堂上座,又往他手里塞进了一盏茶,好生劝慰:“父亲息怒,今日......乃是事出有因,待二弟同您解释了您再骂也不迟啊。”
刘父没好气地瞪了一眼长子,依旧不解气:“你作为兄长,平日里管他倒是管得紧,怎的在这节骨眼上也由着他胡闹?!此事往轻了说那是擅离职守,若往重了说,便是抗旨不遵!咱们刘家本就树大招风......”
他将手里的茶盏重重放回茶几上,还欲再骂几句刘显,余光便瞥见一个人从正堂的门外走了进来。
刘父本以为是老吴也被这不孝子喊来劝说,正想要赶人,可到了嘴边的话都还未出口,整个人就像是入定了一般,眼睛瞪得老大,那卷古画的卷轴哐当一声便落了地,在青石砖上滚了老远。
楚念旬几步走到堂中,规规矩矩对着刘父请了个抱拳礼,“世伯安好。”
刘父见到这熟悉的人,一时间都没反应过来,枯瘦手指死死扣住太师椅扶手,这反应竟同肖东篱当初在漕船上看见楚念旬之时一般无二。
“你你你......!明远?你是人是鬼啊......?”
刘显见这会儿自己已经脱离了危险,从楚念旬身后探了个脑袋出来,好死不死地道:“爹,鬼能踩着您最爱的桂花树翻墙进来嘛?”
他话音刚落,一个白瓷的杯盖便擦着他的额角飞过,嘭地一下砸在正堂的雕花木门上,落地瞬间摔得粉碎。
刘父颤颤站起身来,手指着刘显便破口大骂:“混账!私自回京已是死罪,还敢拿明远......”
他这话说到一半便哽在了喉间,似是不敢相信一般上前几步紧紧抓握住楚念旬的胳膊,将他上上下下都打量了个遍,眼中已然隐有泪光。
“真的是你啊!”
楚念旬微微一笑,又好生将刘父扶回了太师椅上坐定。
“小侄让世伯忧心了。”
刘父激动得眼眶微红,却露出一抹欣慰的笑容:“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啊!若不然,老夫可真不知该如何同你仙去的爹娘交代了......”
他顿了顿,赶忙转头就拉了刘越当跑腿的使唤去上茶上吃食。
待刘越出门后,刘父再次看向楚念旬,心绪已然平复了些许。
“这两年来,你杳无音讯,圣上虽并未下旨昭告天下你的死讯,到如今依旧暗中派人四下搜寻,可满朝大臣私底下都说你是回不来了。当年究竟出了何事?这两年你又去了何处啊?怎的连个信儿都没有......”
楚念旬听着刘父谆谆话语,也难免心头一酸。他在堂下的椅子上坐了下来,紧挨着刘显,开口道:“世伯,并非是小侄有意隐瞒......”
今日在来之前,楚念旬便已经决定将齐王的事对刘家人全盘托出。
毕竟如今还指着他们暗中帮衬,这内里的利害关系,总要叫他们弄清来龙去脉才好。
于是,他并未隐瞒半分,继续道:“当年潼关一战后,我被肖东篱暗中所害,连人带马坠了虎涧峡。热毒入眼便失了记忆,在凤凰山的山中当了两年猎户。前些时日,眼疾痊愈,便也想起了过往,这才密信联系了子明,开始筹谋上京一事。”
楚念旬看了刘显一眼,难得地为他说了句公道话:“此事是我让子明暂且瞒下的,还望世伯莫要怪他。”
刘父听楚念旬三言两语便将这过往两年之事说出了口,却也只这内里定然是凶险异常,万不想他这般轻描淡写。
他皱着眉头百思不得其解:“那肖东篱在你身边当了七八年的副将,缘何要这般害你?”
楚念旬眸色一沉,幽幽道:“肖东篱早已被齐王买通,成了定西军中的奸细。他当年所求,便是我腰间的这半枚虎符,但最终却也并未让他得手。”
他顿了顿,复又开口道:“实不相瞒,此番我与子明先行入京,便是为了将这肖东篱与蒋丞偷运进来。倘若被齐王察觉出异常,只怕那边天高皇帝远的,这二人难免要被灭了口。”
刘父听到蒋丞的名字,总觉得有些熟悉,可想了好半晌都没想出个所以然。
就在这时,从后厨回来的刘越恰好进门,听见了楚念旬最后的这句话。
他拎了一壶新茶来,亲自给楚念旬跟前的空茶盏斟上后,这才走到中堂的另一边的太师椅上与楚念旬相对而坐。
“父亲,宋婶说灶上还要一会儿,咱们先喝茶。”
他对着刘父说了一句,便转头看向楚念旬,直接开口:“蒋丞这人我知道。五年前在白狼河殉国的幽州军师中郎将,当时的兵部抚恤名录还是我亲自登的。说是蒋丞死于大火,尸骨无存,其母后来还领走了二百两抚恤银。”
刘父想了想,这才与记忆里的一个人隐约对上了暗号。他看了一眼刘越突然道:“时隔五年多,你倒是记得清楚。”
刘越笑着摇了摇头,“倒也不是各个都记得。只不过来报亡的信兵说,当时荒原上起了无名火,才将这蒋丞连人带马都给烧了。我听后觉得奇怪,便格外留意了一下这个名字。可当时他们送回的令牌上的确也是幽州军,兵部便是无法再辨明正身,也只能就这么报了上去。”
刘父皱眉沉思片刻,这才点了点头:“也是。不过是荒原野火,至多将人烧至焦黑,如何会尸骨都寻不回来?如今想来,这里头的确是有些说不明道不清之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