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女子一双杏眼半睁半昧,眼梢又勾着飘忽迷离,确实一副吃醉了的痴态。
萧冕拧着眉头,朝谢迁瞥了眼,谢迁很快明白深意,朝着身侧的小厮耳语了几句。
那小厮从一侧幽径穿过快步朝二人走去,笑着拦住二人前路,轻声道:
“二位姑娘,你们好容易来了,我们家主子想邀你们去留春亭内赏红对赋。”
孟筝压根不踩他,压着声音觑向陆轻竹:
“一会儿,你就得在大家伙儿面前澄清,就说你与我哥哥毫无关系,此事乃是谣言。”
陆轻竹扫了圈周边密密匝匝的视线,瞥向身旁女子,平静问了一句:
“众口铄金,口碑载道,孟筝姐姐何以觉得,这些人会相信我的一面之词?”
孟筝斜了眼她,用只有二人能听到的声音道:“莫非轻竹妹妹又要诓我?亏我哥哥还帮了你许多,如今要帮他澄清却推三阻四的!”
陆轻竹未言,瞧着身前这小厮多有难堪,回道:
“你回去与你家主子复命吧,我们二人多有不便,不能赴约。”
孟筝撇撇嘴,他们今日来可不是为了附庸风雅的。
她刚想罢,忽地瞧见花团锦簇中立着一道身影,惊鸿脱俗,亭亭玉立,不是殷千雪又是谁?
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
孟筝凝了陆轻竹一眼,忽地笑了开来,牵过她的手直朝殷千雪而去。
一路走来,嘈杂之声渐消,再也寻不见方才那番鼎沸之态,连敢直视孟筝之人都无。
孟筝直接无视了这一众人,待停在了殷千雪身前,旁若无人问了一句:
“千雪姐姐,你今日怎么在这?”
殷千雪俯身看她,笑而不言。
孟筝微微一笑:“我已有一月未出府去,出了府后竟听闻容王于凤台山救了千雪姐姐,不由想到你们二人曾经的情意浓浓,便想来问问,你与容王何时成亲?”
扬花拂槛,富贵满地,只闻风号,不见萧萧。
众人呆滞,无人不在想着这个孟筝所言实是惊世骇俗。
这殷千雪虽与太子闹了些龃龉,却还是正儿八经的太子未婚妻子,这孟筝竟直接拉郎作配将她与容王搅合到一起了。
也有知晓容王与殷千雪之事的贵女们眸子闪烁了几许,脚下似生了根,再也离不开这方寸之地。
亦有人瞧见容王与谢迁刚刚去了碧泉园中休憩,不约而同望向碧泉园中,可惜这高台厚榭被这峥嵘茂林遮了大半,无人瞧见那位位高权重的容王是何反应。
几人又心照不宣凝向杵在水木清华前的三人身上。
殷千雪垂了头颅,对面二人又着实气势汹汹,别有番孤零之感。
谢迁小心翼翼留意着容王,见他周身骤然冷沉,他急忙走上前欲准备阻止这番闹剧。
他刚走到半路,便听着孟筝用在场之人都能听到的嗓音笑道:
“原来是我误会了?千雪姐姐,你原谅妹妹吧,自我知晓凤台山容王为了您将其未婚妻子抛弃后,一直感念容王情深,还以为你们二人终成眷属。”
殷千雪阴翳地望向孟筝。
她似是不明白,这般直白的言语她如何敢在众目睽睽之下说出的?
她就不怕被圣人怪罪?甚至不怕连累家中兄长?
孟筝见此更是得意,朝身侧的陆轻竹颔首:
“轻竹妹妹,凤台山可真是委屈你了。世人都道容王是因为我哥哥放弃救你,却不知晓你无论与我哥哥有没有关系皆会被抛弃……皆是因为……”
谢迁嘴唇紧抿,三步并作两步,还没走到几人身前,陆轻竹猛地甩开了孟筝的手。
“好了,别再说了。”陆轻竹终是明白今日孟筝的目的。
为孟怀仁澄清是假,借着自己打压殷千雪是真。
她没想到,他们二人已经到了这般撕破脸皮的境地。
宣平侯府的碧泉园在京城可是排的上名号的琼台阆苑,今日又值赏春游宴,人数繁多,曲径回廊下三五成群驻足,重峦叠嶂下不时迎来几道视线,竟有将此围的水泄不通之势。
若是今日任着孟筝胡言乱语,明日不管是孟筝还是她都逃脱不了被萧冕或太子清算的结局。
陆轻竹欲拉着孟筝离开,可孟筝却不依不饶。
“你又想反悔?”
陆轻竹深吸口气,忽地冷下脸来:
“简直胡闹,跟我走。”
疾言厉色之下竟让孟筝看到了孟怀仁的影子。
孟筝心下有些不甘。
陆轻竹冷笑一声,低声道:“看来,我什么时候得去与你哥哥说,你竟不顾宁国公府的声名找未来太子妃的麻烦,若你今日事传了出去,你以为你吃的了兜子走?”
孟筝咬牙:“你以为我会怕她?我有太子撑腰。”
“她也有萧冕撑腰。”
陆轻竹早就看到了萧冕,自然没有错过殷千雪被刁难时他骤然沉怒的面庞,在事情还有转机之前,她并不愿在此时让几人闹僵,她实在不想卷入到这场闹剧中。
此话一出,孟筝不说话了。
见她此番模样,陆轻竹松了口气,刚要抓着孟筝离去,忽地一阵无力闷痛袭来。
她喘了一声,天旋地转之中,指尖无意间攀爬上一女子的衣袍。
她的身子被一双手柔柔的撑着,她顿觉有了着力。
殷千雪柔声道:“轻竹,你没事吧?”
她声音温和的过分,连陆轻竹都觉这是个柔情似水的女子。
陆轻竹勉强站稳,微微摇头,“我无事,可能是因为我吃了些酒加上近日身子不适……”
突然,她身前人手下一松。陆轻竹脚下悬空,直直朝前倒去,两只手下意识的攥上面前女子的衣袍。
头晕目眩中,她听到女子轻盈微小的声线:“轻竹,对不起。”
陆轻竹没明白这话是什么意思,随着一声闷哼和滞痛,她双膝一痛。
耳边是惊呼和凌乱步伐声。
她缓过那阵痛楚,缓缓睁开双眸——
四周人皆嫌恶复杂的望着自己。
不明所以之际,她忙抬眸朝不远处看去。
殷千雪颓败的倒在石阶之下,此时正被人小心从地上搀扶而起,右腿处似乎受了伤,行动间缓慢而吃力。
萧冕不知何时已至她身前,他凝神扫了眼女子,并未有丝毫顾忌,眉眼间尽是哄慰关心。
“哲知,我没事。”殷千雪笑道,朝身前的陆轻竹望来:
“轻竹妹妹,你没事吧,刚刚……”
萧冕却柔声道:“你如今需好好休息。”
他淡淡瞥了眼殷千雪的丫鬟,莲心忙不迭将殷千雪搀着离去。
“是啊,姑娘,您的伤势有些重,如今让大夫瞧瞧才是重中之重。”
主仆二人愈行愈远。
陆轻竹狼狈的跌坐在这青石板石阶上,手掌因抵着粗糙不平的石面,升起了阵阵钻心刺痛。
她缓缓起了身,旁若无人的拍了拍衣袍上的灰尘褶皱,淡淡望向孟筝,平静道:
“回去吧。”
孟筝已被她此番行为震惊,她怎么都没想到陆轻竹竟会突然向殷千雪发难,以至于二人狠狠倒在地上时,她都未有反应,直到听闻重重的磕地声才恍过神来。
孟筝恍惚的瞥向蹒跚离去的女子。
殷千雪似乎伤的很重,身子勉强靠在身侧丫鬟身上,那小丫鬟身姿单薄,脚下一个趔趄,二人步伐更是沉重。
萧冕负手而立静静望着,突然走上前去,一个横抱将殷千雪拥入怀中,而后朝廊檐下走去。
众人更是瞠目结舌。
这……
究竟是什么情况?
殷千雪不是未来的太子妃吗?
众人又朝陆轻竹望去,陆轻竹已在孟筝的轻扶下离开了碧泉园,未过多久,彻底消失在众人眼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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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房内,医女复又察看了几番殷千雪的伤势,这才出了屋向静坐不语的男人禀告:
“王爷,这位姑娘伤势并无大碍,只是这几日可能会有些行动不便,还需王爷耐心照顾。”
这医女并不知晓殷千雪是何身份,只看到她是由容王抱着来的,姿态亲昵,只以为二人是夫妻。
萧冕平静“嗯”了一声,垂首把玩着掌中的玉佩,医女恭敬离去。
四处落针可闻,萧冕缓缓抬头,凝着煦阳下的旖旎春光,眸色幽沉,实难分辨他所思所想。
丫鬟莲心快步踱至他身前,轻唤道:
“王爷,姑娘想见您。”
萧冕收回目光,不疾不徐迈进屋去。
他停在浅幔前,眸光静静凝向浅幔后的人影。
“哲知还是如此关心我。”殷千雪侧身倚在床沿边,想着刚刚那番场景,眸中不禁溢满柔情。
萧冕负手而立,注视她良久,忽地说道:“你斗不过孟筝。”
殷千雪抬眸,面上温和已有破裂之势:“哲知,你这是何意?”
萧冕不冷不热道:“她心思狡诈狠毒,而你极易心软,手段又不够聪慧。”
殷千雪古怪道:“哲知,你是否忘了,我今日是被陆……”
萧冕打断她:“本王从前最担心的就是你。你心地良善,虽伪装的十分冷静坚强,却还是太过脆弱,身后又无人傍身,本王一度觉得你于太子身边会被欺辱。”
殷千雪心上一滞。
萧冕一顿,又继续道:“现在,你已有在太子身边立足的本事。”
这是何意?
殷千雪不想承认骤然生出的慌张竟让她手足无措。
她口不择言道:
“哲知,你今日为何抱着我离开,你可知这番行为会彻底毁了我的名声?”
萧冕眸光探向她,沉声道:“因为本王依旧不会让你嫁给太子。”
“为何?”殷千雪怔怔问。
萧冕转身,眸中盛着浅忧:“本王自是希望你此生能开心无忧,太子身边波诡云谲,又岂会适合你。”
女子眸中精光大盛,突然很想再一次问他,若我与太子退亲,你会不会娶我……
可她不敢。
她翘起唇角,嘲弄道:
“你太自私了。”
萧冕并未看她,直接转身离去,走时还对着莲心吩咐道:
“好好照顾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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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冕走至碧泉园时,园内已没有陆轻竹的身影。
陈许走上前来,躬身道:“王爷,谢世子正在留春亭等着您呢。”
话音刚落,谢迁已从留春亭内快步赶来。
“王爷,千雪姑娘如何了?”
“她无事。”
谢迁犹豫着该不该讲接下来的话,可总有莫名情绪推动他将此事说出来:“今日之事,并不是陆姑娘有意的。”
萧冕却平静瞥了他眼,回道:“本王知道。”
气氛陷进尴尬之中。
就在谢迁不知该如何接此话时,萧冕已望向陈许:
“她现在在何处?”
陈许自然知晓这个她指的是谁,刚刚他可一直留意着呢。
“谢大人已将陆姑娘安置于别院中休憩。”
话音刚落,萧冕颔首,大步而去,那方向正是陆轻竹所在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