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以为一开始听到的雷鸣之音只是错觉。
却没想到此时那人开口后,外面的雷鸣声再次响起。
难道只有在这房中都有这样的效果?
“若殿下不喜,自可用你的方法教训我。”
如此狂妄的语气,夜云逸眼中却并无不悦神色,反而对其又多了几分好奇。
他深知自己不是对方的对手,自然不会自取其辱。
身体轻靠在椅背上,自腰间扯下一个荷包,在手上抛来抛去,过了几瞬这才开口道:
“先生见我,有何要事?”
“叶无双,”缥缈声音像是柔软的纱,在夜云逸心间绕了一圈又停下,“殿下可求娶此女做侧妃。”
话音落,夜云逸双眸骤然抬起,眼中探究一闪而逝,
“本王对她没兴趣。”
“殿下不渴望那个位置?”
几乎没有犹豫,夜云逸回道:
“王妃不会答应。”他音落便倏然起身,“先生所说乃是金玉良言,但本王不会考虑。”
他起身便走,丝毫不理会身后的苦苦劝说。
可当他走出院落再次见到外祖父时,又变回了一副懦弱面孔。
“先生与你说了什么?”
“他想让我纳叶无双为侧妃。”
“你如何想?”
“那女人过于彪悍,孙儿控制不了,降服不住。我不想娶。”
护国公还想再劝几句,却见三皇子满脸惧怕,捂着胸口逃走了。
这样懦弱的表现让护国公又有一些担心。
虽然他喜欢软弱好拿捏的,但过于软弱,以后如何能争取到那个位置。?
恐怕连太子那一关都过不去,更不要说其他的了。
如此想着他并未走入院中,而是大步跟在三皇子身后,回了主院。
从国公府离开时,日已西斜。
他左绕绕右绕绕,看似去了一圈烟柳地,实则绕到了城西的一座普通院子。
看着紧闭的房门,夜云逸既怀念又有一些感慨,眼中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伤感。
他驻足许久,这缓缓上前,轻柔拉开了院门,似乎生怕自己的到来,惊扰此地主人。
他嘴角扯出一抹微笑看向院中,可意料中的人影并未出现,院子里空荡荡的,连只猫都没有。
真是奇怪,往常这时候,只要不下雨,婆婆都会在院子里,躺在躺椅上,
今天为何没有出来?
心中有了不好的预感,他顾不得没有关上的院门,直接冲向房间。
扯开房门,他便看到一个瘫倒在地的老妇人。
夜云逸脚步踉跄了一下,扶着门框才堪堪站稳。
深吸一口气,他缓缓向前,将手指轻放在婆婆鼻下。
在感觉到温热的气息后,这才稍稍放下心来。
他将人扶起到榻上又用温湿的毛巾轻擦婆婆脸颊。
若是被外人看到矜贵的三皇子竟然如此细心的照顾一个老妪,定会惊掉下巴。
在他擦拭几次后,婆婆终于虚弱的睁开双眼。
眼看着人并无大碍,还能坐起身,夜云逸这才将紧绷的心彻底放了下来。
他开口时语气带着些许责怪:“您为何独自在家?柳娘去哪里了?”
婆婆轻叹口气,“柳娘的儿子病了。她两头跑,吃也不好、睡也不好,我便让她回去照顾孩子了。”
看着夜云逸脸上不赞同的神色,她轻笑出声:“无爱我这把老骨头没什么事儿,活一天便赚一天,殿下不必担心。”
若是忽略掉称谓,这二人此时就像寻常祖孙一般。
婆婆年纪大了,此时看见熟悉的人便又絮絮叨叨的说起夜云逸儿时的事儿。
这些事,夜云逸每次来时她都会说一遍。
说的次数太多,夜云逸甚至连婆婆用的语气词都一清二楚。
可即便如此熟稔的事,他还是喜欢听。
他想听所有与母妃有关的事。哪怕只是某一日换了新的衣裳,他也想知道母妃的反应。
他总期待着,某一天婆婆又想起了一些不一样的东西讲给他听。
只是这次他又失望了。
婆婆说完最后一件他知道的事后,便停了嘴。
夜云逸摇头轻笑,“那些事您还要瞒着多久?为何不告诉我呢?”
“只要你好好的,你母妃在下面也能放心了。”
“你只要好好的,你母妃在下面也能放心了。”
夜云逸与婆婆同时开口,一字不差。
这样的话他听了太多遍,此时却不想再听了。
“您知道,我年岁不小了,很多事情即便您不说,我也会继续查下去的,只是会更加危险罢了。”
“你这孩子!”婆婆愣了一下,而后反应过来,
她没了一开始的温和,急的几乎要跳起来。
看着因激动而涨红了脸的婆婆,夜云逸急忙伸手安抚:
“你莫激动,我说的都是实话。
母妃的死我决不善罢甘休。”
其实这样的争论已经不知有过多少次,可每次都以婆婆的沉默为结束。
这次也是一样,在夜云逸说出这番话后,婆婆又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你坚持又有什么用呢你?你扳不倒任何人。”
“我不想去下面见母妃时,告诉她:儿子什么都没有做到。”
婆婆在沉默几瞬后终是叹了口气,她目光在担忧中带着些许欣慰,
独自走下塌,她走到偏房,在地上翘起一块地砖,从里面拿出一个坛子。
双手将东西递到夜云逸身前,她语气郑重:
“无论如何你要先保护好自己,若你出了事,我下去后没有脸面见你母妃。”
夜云逸重重点头打开罐子,从里面拿出一叠书信。
“你回去再看吧,我累了。”
夜云逸回府后,他先让心腹重新找一个婢女送到婆婆院中,这才关好书房,仔细查看这些书信。
那些书信夜云逸看了一遍,越看双手颤抖的越重。
书信的字迹,他化作灰都能认得出来。
竟然是护国公。
护国公为了家族竟然亲自将他母亲送给太上皇做祭品。
原来这一切护国公都知情。
而这些书信都是护国公劝诫母亲用的。
在母亲还只是皇子妃时,他便如此。
这些信足够让护国公万劫不复。但里面只字未提太上皇。
他现在需要的是让皇帝知道太上皇的阴谋,一个能够没有任何借口的阴谋。
一个足以让皇帝软禁、甚至杀死太上皇的阴谋。
冷宫中几十具死尸,大公主乡下别庄的八字,这些都能证明有人与白莲教勾结。
却无法证实此人是太上皇。
不过既然护国公知晓此事,那么以此人的小人心境,定然会留下太上皇的把柄,以图谋保全自己。
一个计划悄然出现在心头。
看来,接下来的日子,他要与外祖父更加亲近了。
红日当空,又是艳阳高照的一天。一清早,夜朗庭忽然来到镇南侯府,将叶无双约了出去。
二人虽然男未婚女未嫁,但基于之前有不少次一起出行的经历,
此时一起外出倒也不算突兀。
叶思源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府里其他人便更不会说什么闲话了。
一路平稳,二人来到一处村庄。
原本叶无双以为是要去大悲寺,可在看到一个有些熟悉的孩童面孔后,她惊讶侧头开口:
“这是之前险些被拐的孩子?”
“正是。”
看这孩子十分卖力的在帮父母收庄稼,与之前争吵着要与拐子去过好日子的判若两人。
“你如何做到的?”
叶无双此时眼中似有星辰,看得夜朗庭心情大好,
“当时我骗他们,跟我走可以过好日子,然后将他们送到庄子里做苦工。
他们累了十几天,找机会偷偷跑出去。
我的人在后面追,”
“然后将他们向村子方向赶?”
夜朗庭眼中带笑,显然心情不错,“对,我还让人悄悄向他们家中送了一两银子,算是工钱。”
看到孩子无碍,叶无双由衷开心。
向回走的路上,叶无双问起大皇子在宫中的情况,
说到此事,夜朗庭有些落寞的摇头,“我从未打听过他的情况。”
叶无双能感觉到夜朗庭身上的悲伤,
她向来不是一个善长宽慰的人,张了几次口,却终究什么都没说出来。
二人一时沉默,默默走在路上。
就在他们快要到马车旁时,他们面色忽然难看,对视一眼,齐齐拔剑转身。
有人偷袭!
二人心头相当震惊,几乎下意识的认为,这是冲着夜朗庭来的。
虽然今日云松没在,但其余暗卫功夫皆不弱,
而此时对方能近身,便意味着,几个暗卫已经悄无声息的被解决了。
好恐怖的实力!
夜朗庭此时收拢了一切情绪,微弱的阳光洒下,将他半张脸留在阴影里。
他与叶无双背对而立,长剑横于胸前,向前方道:
“阁下何不现身一见?”
“你的护卫只是晕了,并无大碍,我们只想带走这位姑娘,还请行个方便。”
远处音落,叶无双与夜朗庭对视一眼,面色都很难看。
二人并未开口,四周一时寂静,只有几只惊鸟在半空迅速飞过。
这样的僵持只有几瞬,忽有三个手持弯月刀的壮汉从一株巨树后走出来,
为首之人一头乱糟糟的灰发,看起来像是在顶着一个鸟窝。
另两人虽然相比他正常一些,却与普通人大不相同。
以二对三,此时哪怕夜朗庭再不愿,也不得不露出功夫。
剑光一闪,双方出手。
夜朗庭出剑相当快,似夜色中的一道闪电。
三个壮汉手中弯刀刚劈出,他的剑已经指向最前方之人的咽喉。
可剑尖还未触碰到鸟窝人的颈前,那人急退,弯刀一转,硬生生挡开这一剑。但第二剑已至,直取他心口。
金属碰撞的“锃锃”声不断响起,让所有人绷紧心弦。
叶无双的软剑招式十分刁钻。
剑身似毒蛇乱舞,从不可思议的角度刺出,灵活缠住其中一人手腕。
那人痛呼一声,血肉模糊,
可即便伤势如此严重,他的弯刀也未脱手。
第三个壮汉则怒吼一声,刀光如雨点般劈向叶无双。
叶无双身形一旋,软剑回卷,却慢了半步。
此时软剑被一人牢牢困住,眼看着就要受伤,
千钧一发之际,夜朗庭的剑横空而至,挡下这一刀。
但此时另一人已从侧面斩来,他来不及回防,硬生生用肩膀接下这一刀。
鲜血溅出,染红一片衣袍。
叶无双两眼直直看着夜朗庭的伤口,血那样红,刺痛了她的双眼。
这几人的实力,在她之上,哪怕是她鼎盛时期,也只能与一人堪堪打成平手。
她虽然震惊,却没有愣在原地,手上仍在下意识抵抗。
软剑翻飞,她身体后仰,躲过迎面的弯刀,
同时,软剑如灵蛇游走,一剑刺穿那人喉咙。
抽出软剑时,第三个壮汉的刀已劈向她后背。
原本她动作足够灵敏,却在准备闪身时,夜朗庭猛地将她推开,自己却被刀锋划过后背。
他倒下,眼前一阵阵发黑。
叶无双刚想扶他,可外围又赶来两个壮汉。
一番混战后,她已力竭,但她仍站在原地与人对峙。
而缓缓站起的夜朗庭没管流血不止的后背,站在叶无双前方。
只是此时二人已是强弩之末,在又是一番厮杀后,他们身上暗器已经用光,就连袖箭亦用尽。
夜朗庭终于力竭倒下,而叶无双被刀背砍晕。
其中两人将叶无双带走,而最后一人冷笑,举刀走向夜朗庭。
刀光一闪,
但倒下的不是夜朗庭。
云松的剑刺穿了那人的心口。
夜朗庭流了许多血,云松顾不得已经不见踪影的叶无双,简单为夜朗庭包扎止血后,将人背起,
“主子挺住,属下带你回府!”
……
叶无双醒来时,眼前只有模糊的光影,显然被罩住了头。
她想将头上黑布扯下,可动手时才发现,自己被点穴,动弹不得。
而且就自己目前的姿势,她猜测身体应当被捆得严实。
此时能捉她的人,想来与太上皇或太子脱不了关系。
她想尽快脱困,便强迫自己静下心来弄清现在处境。
她能感觉到身体在移动,却并不颠簸,应当是在马车中。
人的双眼在看不清事物时,其他五官便会更加敏感,
叶无双也不例外。
听着越来越清晰的流水声,还有身边的喧闹声,虽然她不知自己晕了多久,但她猜测自己没有远离皇城。
但是一个猜想出现在脑海后,让她有一瞬间的慌乱——
如果这是入宫的马车,那么她要如何脱困?